“只是预付。”售货员的笑容似乎更大了些,“下一位。”
轮到我。我僵硬地递上门禁卡。刷卡,红光闪烁。
“1204住户,剩余安全日:6。本次扣除:1小时。剩余:5日23小时。”
我的心沉了下去。所以这所谓的“安全日”,其实就是倒计时?用“时间”换食物?
抱着购物袋走出超市时,我感觉双腿发软。门口还聚着一些人,他们盯着我手里的食物,眼神复杂。戴防毒面具的男人拦住了我。
“兄弟,你那卡……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把卡往口袋里塞。“就……普通的门禁卡。”
“不对。”他逼近一步,“我们都试过了,我们的卡背面什么都没有。你的卡为什么能刷?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围的人开始围拢过来。我后退,背抵在冰冷的墙上。
“我不知道!我就刮开了涂层,上面有字……”
“有什么字?念出来!”另一个男人吼道。
就在这时,停车场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了咀嚼声。
湿漉漉的,黏腻的,巨大的咀嚼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啃食一大块生肉。
所有人都僵住了。
咀嚼声停了。然后,是拖拽的声音。什么东西,沉重的,被拖过水泥地面,缓缓朝我们这边来了。
“跑!”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人群炸开,四散奔逃。我跟着几个人往楼梯间冲,上气不接下气地爬回七楼。直到冲进家门,反锁,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我才敢大口喘气。
口袋里,备用机又震了。
“表现合格。记住,时间是你的血条。别浪费。另外,‘家人’快到了,准备好。”
我猛地抬头。
客厅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双拖鞋。
男人的拖鞋,就摆在沙发前,像是有人刚脱下。
而我清晰地记得,出门前,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双拖鞋,看了足足一分钟。灰色的,绒面,44码左右。不是我的尺码,更不是我的款式。
手机还在震,是业主群。有人在问刚才停车场里的咀嚼声是什么,有人说自己没买到食物怎么办,904那个女人在哭诉她老公的尸体不见了,从窗户掉下去就不见了。恐慌像病毒一样在文字间蔓延。
而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脑子转得飞快。
规则第三条:家中可能出现“临时住户”。请勿质疑其身份,并尽量满足其合理要求。记住,他们是您的“家人”。
第四条:冰箱内已预存一日份食物。请每日食用,勿储存隔夜。
备用机的短信提醒我“家人”快到了。
所以,那双拖鞋,意味着“他”已经来了?还是即将来?
我爬起来,先把买回来的食物放进冰箱。冷藏室里的“昨日存粮”果然不见了,连一点渣都没剩,仿佛从未存在过。我把吐司、鸡蛋、火腿肠和水放进去,空间刚好填满。
然后我走到那双拖鞋前,蹲下,仔细看。鞋底很干净,没有灰尘。像是全新的,但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鞋面的绒磨损得很自然,像是穿过一段时间。
“合理要求……”我念叨着这条规则。什么叫合理要求?吃饭?睡觉?看电视?
我走到客厅窗边。雾更浓了,窗外是翻滚的灰白,连最近那棵桂花树都看不见了。世界被简化成这间八十平米的公寓,和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家人”。
时间一点点熬到傍晚。我把鸡蛋煮了,和火腿肠一起夹在吐司里,强迫自己吃下去。味道味同嚼蜡,但我记得规则第五条:饥饿感在夜间会异常加剧。若白天未摄入足够食物,极有可能在午夜后因“突发性衰竭”死亡。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我不敢赌。
刚吃完,敲门声就响了。
咚,咚咚。
不紧不慢的三下。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规则第六条:社区服务已暂停。若有自称物业、维修工或邻居的人敲门,切勿回应,更勿开门。
我屏住呼吸。
咚,咚咚。
又是三下。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小磊,开门啊。是我。”
我的血液差点凝固。
那声音……太像了。像我爸。可我爸三年前就去世了。
“小磊?我知道你在家。开门,爸给你带了点你爱吃的酱牛肉。”
酱牛肉。我小时候最爱吃我爸做的酱牛肉,他去世后我再也没吃过。
我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不能回应,不能开门。规则上写的。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锁在转动。
我头皮炸开,猛地冲过去,用身体抵住门。可门锁还在转,那股力量很大,大得不正常。我拼尽全力顶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小磊,”门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了点无奈,“让爸爸进去。外面雾大,对身体不好。”
去你妈的身体不好!我在心里狂吼。手上更用力了。
僵持了大概十几秒,门外的力量突然消失了。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脚步声,慢慢走远,消失在楼梯间。
我瘫软在地,后背全湿了。过了好半天,才手脚并用地爬到猫眼前往外看。
走廊空荡荡的。但地上,我家门口,放着一个油纸包。纸包渗着油渍,散发出熟悉的、浓郁的酱牛肉香味。
我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我抖着手掏出来,是备用机的新短信。
“第一关过了。但‘家人’不会放弃。记住,他们是‘影子’,会模仿你记忆里最亲密的人。别被声音迷惑,别被礼物诱惑。他们想要的,是取代你,住进你的‘日子’里。”
影子?取代?住进日子?
我看向那双依旧摆在沙发前的灰色拖鞋,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
这些东西……是不是就是靠着模仿、哄骗,进入别人的家,然后……把原主人变成“非活人”,自己住下来,用原主人的“安全日”活下去?
所以规则第二条才说“同一户内仅能有一名‘活人’停留”。因为一个坑,只能有一个萝卜。多了,就得竞争。
而竞争的方式,恐怕不只是哄你开门那么简单。
我抓起手机,在只有四个人的小群里发消息——这是下午在停车场,我和另外三个同样“刮出门禁卡信息”的人偷偷建的群。除了我,还有904的丧夫女人(李姐),戴防毒面具的男人(他让我们叫他“老陈”),以及一个一直很沉默的年轻女孩(小雅)。
我:“‘家人’来敲门了。模仿我爸的声音,还带了酱牛肉。”
李姐几乎秒回:“我也遇到了!是我老公!他在外面哭,说他没死,说他好不容易爬回来……我差点就开了!”
老陈:“我这边是‘物业’,说楼下投诉漏水,要进来检查。我没理。”
小雅过了很久才回复,只有一句话:“我妈妈去世十年了。刚才,她在门外叫我小名,说她冷,想进来暖和暖和。”
群里一片死寂。
我心里发毛。小雅妈妈去世十年,这个“影子”连这都能模仿?它们到底能挖多深?
老陈又发了一条:“都稳住。规则说‘尽量满足合理要求’,但没说必须开门。我们不开门,就不算违反。先熬过今晚。”
对,熬过今晚。
我检查了所有窗户,反锁了卧室门,甚至把书桌推过去抵住。做完这一切,才瘫在床上。疲惫潮水般涌来,我眼皮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间,我好像听见厨房传来声音。
轻轻的,窸窸窣窣的。
像是有人在翻冰箱。
我猛地睁开眼。
黑暗像浓墨泼满了房间。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凌晨三点十七分。
厨房的声音停了。
但我确定,那不是梦。我确实听到了。
我轻轻挪开书桌,耳朵贴在卧室门上。一片死寂。
等了五分钟,什么动静都没有。我慢慢拧开门把手,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黑着,但通往厨房的走廊尽头,有一点微弱的光——是冰箱开门时,里面灯带的光。
有人打开了我的冰箱。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踮着脚,摸到墙边的棒球棍——那是之前买来自卫,从未用过的。我握紧棍子,一步步挪向厨房。
冰箱门大开着。冷藏室里的光亮得刺眼。
我买回来的食物,少了一半。吐司被撕开,少了三片;火腿肠少了一根;四个鸡蛋,只剩下两个。牛奶盒子空了,被随意扔在地上。
而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从冰箱前,延伸到客厅,消失在……那双灰色拖鞋的位置。
脚印不大,看起来像赤脚踩了水。但在那之后,拖鞋的位置似乎移动了一点,更靠近沙发了。
我盯着空了一半的冰箱,突然明白了“勿储存隔夜”的意思。
原来不单单是指“会变质”。
是会有“东西”来帮你“消耗”掉。
不管你吃不吃,吃不完的,它们会在夜里来拿走。用这种方式,确保你第二天必须出门,必须去超市,必须用宝贵的“安全时间”去换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