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刚泡好一碗面。是社区群发的消息，措辞板正得像政府通告，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致锦绣花园全体居民：
近日我市将出现持续极端大雾天气，为保障各位安全，请务必严格遵守以下规则：
1. 大雾含有不明毒性物质，请勿直接接触雾体，紧闭门窗。
2. 您的住宅是目前最安全的庇护所，但请注意，同一户内仅能有一名“活人”停留。若您发现家中出现其他“住户”，请参照第3条。
3. 家中可能出现“临时住户”。请勿质疑其身份，并尽量满足其合理要求。记住，他们是您的“家人”。
4. 冰箱内已预存一日份食物。请每日食用，勿储存隔夜。若食物不足，可前往小区地下超市补充，超市营业时间：每日下午2:00-4:00。
5. 饥饿感在夜间会异常加剧。若白天未摄入足够食物，极有可能在午夜后因“突发性衰竭”死亡。
6. 社区服务已暂停。若有自称物业、维修工或邻居的人敲门，切勿回应，更勿开门。
7. 大雾将持续七日。七日内，请勿相信任何试图让您离开小区的人或信息。
8. 第七日正午，若雾气未散，请前往小区中央景观亭等待指示。
祝您平安。
我盯着这条消息，筷子悬在泡面碗上方。群里已经炸了。
“哪个孙子搞的恶作剧？吓唬谁呢！”703的暴躁老哥第一个开骂。
“就是，还‘活人’、‘临时住户’，写恐怖小说呢？”502的宝妈跟着发了个白眼表情。
“不过今天雾确实大得邪门，我早上晾出去的衣服，现在看都看不到了。”1102的退休教师发了段窗外视频——灰白色的浓雾像棉絮一样糊在玻璃上，连对面楼的轮廓都吞没了。
我走到窗边。确实，这雾浓得不正常。现在是下午一点，天色却暗得像傍晚。雾气贴着玻璃缓慢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我伸手想摸一下窗户，指尖在距离玻璃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心里莫名地发毛。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单独发来的短信，号码是一串乱码。
“规则有真有假，仔细分辨。记住，你是王磊，25岁，独居，程序员。别忘了你是谁。”
我后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谁给我发这个？知道我叫什么不奇怪，但“别忘了你是谁”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业主群里突然刷出一张照片。是904的住户拍的，画面里，一个男人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臂伸进浓雾中。配文是：“老刘非说要用专业仪器测测雾的成分，劝都劝不住……”
照片发出后两分钟，904又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带着哭腔的吼叫：“老刘的手！他的手变黑了！像烧焦了一样！他在抽搐！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
群里瞬间安静了。
几秒后，904又发了条文字：“他……不动了。整条胳膊，还有半边脸，都黑了。像……像炭。”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泡面碗里。
窗外的雾气，此刻看起来像一张缓慢收缩的巨网。
我去检查了冰箱。冷藏室里整齐码着几样东西：一盒牛奶，四个鸡蛋，两根火腿肠，一包吐司，还有两个苹果。刚好是一天的量，不多不少。
冷冻室是空的。
这不对劲。我昨天才买的速冻水饺和鸡胸肉，明明就放在这里。现在连包装袋都不见了。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乱码号码。
“食物每日刷新。吃不完的，午夜会变质。别心疼，别存。”
我盯着这行字，胃里一阵翻搅。泡面的味道突然变得恶心起来。
下午两点，我穿上最厚的外套，戴了口罩和泳镜——这是我能在家里找到最接近防护的东西了——拎着购物袋下了楼。电梯停了，只能走消防通道。楼梯间里的应急灯亮着惨绿的光，每一步都带回响。
一楼大堂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大家都用围巾、帽子、摩托车头盔之类的东西捂着口鼻，彼此警惕地保持着距离。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超市入口在地下停车场B区。”一个戴防毒面具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透过面具闷闷的，“规则说了，下午两点到四点。现在已经两点零五了。”
人们开始挪动脚步。我跟在人群后面，心跳得厉害。透过玻璃门，我看见外面的雾浓得像牛奶，能见度不超过三米。奇怪的是，雾在门缝处停住了，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
停车场里更暗。几盏残存的灯管滋滋闪着，把人们的影子拉得鬼魅般摇曳。B区角落，一间平时锁着的工具房，现在门敞开着，里面亮着日光灯。门上贴了手写的牌子：“临时超市”。
人们挤在门口，却没人进去。
工具房里面，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东西。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红笔写着：
超市购物须知：
1. 本超市供应食物、饮水及必要日用品。
2. 每人每日限购一日份物资，请自觉遵守。
3. 肉类区商品暂不开放，请勿触碰、购买或食用。
4. 本超市不提供“肉包子”。若有售货员推销，请勿理会并立即离开。
5. 蔬菜均为当日新鲜供应，请认准标签。
6. 结账时，请向售货员出示您的“住户证明”。
7. 超市每次最多接待20名顾客。人越少，购物体验越好。
祝您购物愉快。
“住户证明是什么东西？”我旁边一个戴口罩的女人小声问。
没人知道。
这时，一个穿蓝色工装、戴塑料笑脸面具的人从货架后面晃了出来。面具上的笑脸画得夸张又僵硬，嘴角咧到耳根。
“欢迎光临临时超市，请出示住户证明，有序进入。”
人们面面相觑。一个壮着胆子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什么住户证明？我们就是这栋楼的业主。”
售货员歪了歪头，面具上的笑脸毫无变化。“没有证明，不能进入哦。”
“可规则说可以来买食物！”一个老太太急了，“我家里没吃的了！”
“有证明，才能买。”售货员重复，声音平板得像电子音。
就在僵持时，904那个拍了照片的女人突然挤到前面，举起手机，屏幕对着售货员：“我……我老公死了，就在刚才。这算证明吗？照片，我有照片！”
售货员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那塑料面具居然上下动了动，像是在点头。“死亡记录，有效。请进。”
女人连滚爬爬地进去了。
人群骚动起来。戴防毒面具的男人第二个走上前，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新鲜的、还在渗血的抓痕。
“这算吗？我自己抓的，刚才在楼梯间摔的。”
售货员凑近看了看。“自残，无效。”
“这他妈算什么规矩！”男人骂了一句，但还是退开了。
我心里一凉。难道非要家里死了人才能进去？
这时，我口袋里那个旧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用来接收那个乱码短信的备用机。我悄悄掏出来，瞥了一眼屏幕。
“住户证明在你的门禁卡背面。刮开涂层。”
我愣住了。从口袋里摸出门禁卡——就是普通的白色卡片，背面是空白的灰色。我用指甲使劲刮了刮，灰色的涂层下面，居然露出了一行红色小字：
“住户身份确认：7栋1204，王磊。存活状态：正常。剩余安全日：6。”
我的手开始发抖。
剩余安全日？6天？正好是规则里说的大雾持续天数。
“喂，你到底进不进？”后面有人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一步，举起门禁卡。
售货员凑得很近，那张诡异的笑脸几乎贴到我脸上。他盯着卡片看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验证通过。请进，1204的王先生。”
我能感觉到身后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看。那些目光里有疑惑，有嫉妒，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超市里比看起来还要小。货架上的东西也少得可怜：几把蔫了的青菜，几盒看起来就不新鲜的鸡蛋，一些泡面、饼干和罐头。角落里有个冰柜，贴着“肉类区——暂不开放”的纸条，但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里面似乎堆着些深色的东西。
我拿了一袋吐司、一盒鸡蛋、一瓶水和一包火腿肠——刚好是一天的量。走到柜台，售货员正在给904的女人结账。女人买了面包和牛奶，正哆嗦着掏钱。
“本超市不收现金。”售货员说，“请支付‘时间’。”
“什么时间？”女人愣住了。
“您的剩余安全时间。今日购物，支付一小时。”售货员指了指柜台上的一个黑色仪器，上面有个卡槽。“请刷卡。”
女人颤抖着递出门禁卡。售货员刷了一下，仪器屏幕亮起红光，显示出一行字：“904住户，剩余安全日：6。本次扣除：1小时。剩余：5日23小时。”
女人脸色惨白：“这……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日子……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