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道歉消息发出去后，小铜镜黑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夜里，忘川商圈的风把招牌吹得乱晃，孟婆小筑门口停了三辆白色公务车。
审核员441站在车灯里，胸前金属牌擦得发亮，手里拿着一份红封文件。
“林野，涉嫌非法跨界通讯，扰乱活人梦境秩序。”
他把文件举起来。
“孟婆小筑涉嫌包庇争议亡魂，配合违规操作。现由商圈纠察队执行临时查封，人带走，店封存。”
我站在门里，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解压特调。
草莓味已经淡了，杯壁贴着水珠，凉得手指发麻。
孟婆坐在柜台后，墨色旗袍一尘不沾，连头都没抬。
“谁批的？”
441把红封文件往前一递。
“轮回转世中心联合黄泉路商圈纠察队。”
他旁边那位纠察队长往前半步。
那人个子不高，腰带上挂着一排黑木令牌，肩章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根执法棍。棍头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停业管制”。
“孟老板，别让我们难做。”
纠察队长开口很稳。
“查封不代表定罪，先配合，后申诉。”
我听到这句话，手背上的汗一下冒了出来。
阳间公司裁员也这么说。
先配合，后申诉。先签字，后补偿。先离职，后仲裁。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先把脖子伸过来，刀钝不钝另说。
我把杯子放回柜台。
“队长，问个事。”
纠察队长看向我。
“说。”
“你们查封店铺，带走员工，流程里有没有一项叫告知收费标准？”
441笑了一声。
“林野，你别拿小聪明拖时间。今天这份令下来了，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别急。”
我摸了摸工牌。
“我这人穷怕了，办什么都先问价格。阳间挂号都要先排队缴费，阴间执法总不能更随性吧？”
纠察队长没理我的贫嘴，抬手一挥。
两个纠察队员走到门边，把封条往竹帘上贴。
孟婆的手指在柜台上点了一下。
竹帘无风自落，封条贴上去，啪的一声弹回纠察队员手背上。
队员收回手，腕口多了一圈红印。
纠察队长的肩章晃了一下。
“孟老板，你这是抗法。”
孟婆端起茶杯，吹开杯面热气。
“你们站在我门槛外，先把法拿稳。”
441往前走了一步。
“孟婆，别以为忘川商圈没人敢动你。涉嫌跨界通讯这条，够封你七日。林野昨夜通过梦境接触活人沈栀，已有新闻端截图、铜镜接入记录、员工日志三项佐证。”
他把文件翻开，指尖点在其中一行。
“他是店员，你是负责人。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店也得封。”
街道两边的铺子开始关门。
卖纸扎潮牌的卷帘门哗啦落下，黄泉奶茶把灯牌关了，只剩半个“泉”字还亮着。隔壁香烛铺老板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时连门口的招财纸猫都抱走了。
很现实。
忘川商圈平时都说孟老板罩得住，真看见公务车堵门，一个个比我信用卡逾期时的银行客服还懂分寸。
纠察队长把执法棍横在身前。
“最后一次，开门。”
我看着那根棍。
硬碰肯定不行。
对方带队来，手上有令，有人，有车。441这次不玩偷摸，他把“非法跨界通讯”扣在我头上，抓的是规则漏洞。昨晚铜镜亮了，沈栀喊我名字，系统记录肯定跑不掉。
我不能证明自己没联系她。
我只能让他们封不起。
我伸手从柜台下抽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
封面写着，忘川商圈物业管理条例，商户版。
这玩意儿还是前天小满拿来垫汤锅的，封底有半块汤渍，闻着有点姜味。
我翻到第十七条，把册子举到纠察队长面前。
“查封可以。”
441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我继续念。
“根据地府商圈第十七条，任何单位对正常纳税商户采取停业封存措施，需先向商圈物业缴纳停业损失保证金。保证金按该商户上月日均流水十倍预缴，后续按实际损失结算。”
我抬头看纠察队长。
“小筑昨天流水五百，十倍五千。现金还是刷卡？”
街对面半掩的门缝里，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咳嗽。
纠察队长没说话。
441低头看了一眼条例，嗤了一声。
“上月日均流水？孟婆小筑上个月账目封存，哪来的昨天流水？林野，你拿临时营业额糊弄纠察队？”
“你要上月，我给上月。”
孟婆抬手，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厚账册。
账册黑皮烫金，翻开时纸页发出很沉的响。最上面盖着一枚朱红大印。
地府最高税务署，完税核验章。
441的表情终于没那么好看了。
纠察队长伸手接过账册，翻了两页，指腹停在盖章处。
我贴心补了一句。
“队长，别只看昨天。上月日均流水比昨天高。按上月算，你们要缴一万二。”
纠察队长抬头。
“你刚才说五千。”
“我怕你们预算不够，给了个友情价。”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收款码，啪地贴在他那根执法棍上。
“来，先付五千也行。剩下七千写欠条，我个人比较通融。”
441脸色沉下去。
“林野，你想钱想疯了？纠察队执行公务，向你缴保证金？”
“不是给我。”
我指了指条例。
“给商圈物业专户。你们封店，造成停业损失，物业先收钱，后面孟婆小筑按损失索赔。你们要是不缴，叫无保证查封。队长，你手底下人贴的封条，回头审计查到，谁签字谁背。”
纠察队长的手指压在账册边缘，没动。
441冷声说。
“跨界通讯属重大违规，可先封后补。”
我立刻翻页。
“重大违规条款在第十九条。适用于逃魂窝点、私设轮回口、非法贩卖投胎名额。”
我拿册子点了点他的红封文件。
“你给我扣的是涉嫌非法跨界通讯。涉嫌。不是已定性。你要按第十九条走，麻烦把定性文件拿出来。”
441盯着我。
“你昨晚和活人通话。”
“她梦境自然接入，审判大厅核验记录里写得清楚。”
“谁给你背书？”
“审判端章。”
441往前逼了一步。
“你拿审判端压中心？”
我也往前一步。
“你拿中心压商圈？”
这句话落地，纠察队长把账册合上。
街上的风刮过来，纸钱广告牌哐当撞了一下墙。
纠察队长把执法棍从我收款码下面抽出来，看了一眼那张码。
“孟老板，你店里员工挺能算。”
孟婆喝了口茶。
“新来的，嘴碎。”
“嘴碎能省一万二，挺值。”
纠察队长把账册递回去，对441说。
“保证金没到账，查封程序走不了。”
441的金属牌被车灯照着，晃得刺眼。
“队长，中心给的是联合执行令。”
纠察队长转头看他。
“联合执行令没给我一万二。”
441压低声。
“你要抗中心命令？”
“我抗不了。”
纠察队长把红封文件抖了抖。
“所以我按程序办。你现在让财务打款，五千也行，一万二更稳。款到，我封。款不到，我撤。”
“你这是被他带偏了！”
441的声音压不住了。
“一个候审魂钻条例空子，你还真跟他谈钱？”
我举手。
“纠正一下，我是孟婆小筑试用员工，昨天刚替商圈维护排队秩序，还拿了公共秩序补偿。身份别念错，影响我职场晋升。”
441盯着我，鼻翼动了两下。
纠察队长的耐心也快磨没了。
“审核员441，你提供的预算单里没有停业保证金。你让我强封，明天税务署问我凭什么查封正常纳税商户，我拿你这张脸去盖章？”
441没接话。
队长抬手，把红封文件啪地拍在441胸口。
“你把我当枪使，也得给枪配子弹。”
441被拍得后退半步，金属牌撞在文件夹上，发出一声脆响。
街道两边的门缝开大了点。
黄泉奶茶店里有人把灯牌又开了一截，那个“泉”字亮得更完整了。
我心里松了半口气。
这局赢在孟婆账册，也赢在纠察队长不是傻子。强龙过江要吃肉，地头蛇先问摊位费。中心能压人，税务署和物业也能咬人。地府再离谱，也怕审计。
441整理了一下制服，声音低了下来。
“林野，你以为靠一本条例就能保你？”
“保不保另说。”
我把收款码从执法棍上撕下来，重新贴回柜台边。
“至少今晚你们封不起。”
纠察队长看了我一眼，转身下令。
“收队。”
441猛地转头。
“队长！”
纠察队长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在街上压过了广告牌的哐当声。
441半边脸偏过去，金属牌斜挂在胸前。
纠察队长凑近他，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下次拿这种缺预算的烂单子找我，我先把你报给商圈纪检。”
441的脸皮抽了两下。
他没还手。
也没再看孟婆。
他只看我，眼底压着一团灰暗的东西。
“林野，流程很长。”
我把小册子合上。
“我最擅长排队。”
公务车一辆接一辆掉头。
纠察队长上车前，回头对孟婆拱了拱手。
“孟老板，今晚打扰。”
孟婆放下茶杯。
“账册我会抄送物业。”
纠察队长脚下一顿，开车门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没再说，钻进车里。
三辆车开走，街道两边的门才一扇扇打开。隔壁香烛铺老板把纸猫放回门口，猫脑袋歪着，冲我这边招手。
我靠在柜台边，腿肚子有点发软。
刚才要是条例没用，今晚我估计就得坐公务车体验阴间执法全套服务了。
孟婆把账册收回去。
“你胆子比功德涨得快。”
“穷人胆子都长在收费项目上。”
我把物业条例塞回柜台。
“老板，你这账册税务章这么硬，早拿出来啊。”
“想看你还能扛几句。”
“你这是员工抗压测试？”
“试用期内容之一。”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草莓味已经散得差不多。
街道尽头，441站在最后一辆车旁，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文件角。
没人留意时，他指尖在小筑门前的青石缝里按了一下。
一枚米粒大的灰点嵌进去，亮了半下，很快暗下。
我刚要眯眼去看，白色公务车挡住了视线。
车走后，那块青石干干净净。
我摸了摸工牌背后的断链符，热度很低。
孟婆抬眼。
“看什么？”
“刚才那地方动了一下。”
“别过去。”
她从袖口摸出黑卡，正要往门外走。
青石缝里的灰点忽然亮起，亮得很短。
下一息，一只黑色皮鞋从街角阴影里伸出来，鞋底无声压在灰点上。
那点光灭了。
鞋尖干净，连忘川街上的纸灰都没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