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佛目
云渺观望许久,伸手探入羊皮革包的最内层,摸索了片刻,掏出一截鸟兽的骨头,这骨头被精心打磨过,顶端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似玉非玉的淡黄色珠子。
骨头表面雕刻的花纹与石盒上的扭曲纹路在走向上近乎一致。
她咬破手指,将渗出的血珠小心翼翼地滴入那幽深的孔洞,血液没入,毫无声息,仿佛被黑暗吞噬。
随后,她将那段指骨对准小孔,缓慢地插入,直到内里传来一连串轻微的“咔哒”声,犹如沉睡的机括被逐层唤醒。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石盒顶盖悄然碎裂,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猛地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在接触空气后,化为淡红色的薄雾。
李淮渊与沈清澜后退半步,不住地呛咳起来,宋栩屏住呼吸,紧盯石盒的动静,直到茶茶关切地将面巾递到他的眼前。
云渺没有慌乱,反用刀鞘轻轻拨开那碎裂的盒盖:盒内没有预想中的机关暗器,只有一团凝固的仿佛陈年血块般的异物,安静地躺在盒底,甜腻腐臭的气味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而在那团“血块”的中心,镶嵌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物体,它表面光滑,似石非石,似骨非骨,活像是只紧紧闭合的石头眼睛。
云渺用刀尖将其取出,呈至众人眼前,坦率道:
“不必惊慌,此物在西域名为‘佛目’,我在巫祝用的‘鬼书’里看见过,书上说‘贪、嗔、痴、慢、疑,五毒蕴结,饲我佛目,神鬼休扰’是极其不详的物件,据传,见‘佛目’者,将永堕地狱。”
贪嗔痴慢疑?
五毒?地狱?
字句都带着不祥的谶言意味。
卫长寻接过那柄弯刀,将那怪物重新置入盒中,抱拳行礼:“王爷,此物携带诅咒,应是某个村民听信‘鬼书’而作,与这次瘟疫恐怕没有直接关联。”
话音落下,众人的眼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在茶茶的身上。
她上前一步,以丝帕裹住‘佛目’,情绪复杂地端详起来,欲言又止:“不错,若此物真有吸血腐肉的威力,我等早已化作灰烬,只是此机关以人血为饵,怕是连同此物也在人血中浸泡多时,极有可能滋长像阿史那体内的那类虫尸,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下蛊’。”
宋栩沉默片刻,遂问道:“此风俗可是在乌苏城内格外盛行?”
云渺却摇了摇头,语气染上不解:“乌苏靠近玉门关,是与西域风俗最不相同的地方之一,此物炮制方式繁琐,我也是在祭祀的古书中见过一二。
传言很久以前,天降大灾,映水城内大小河流一夜之间化为黑水,村民们为了活下去,举行了庄严的祭祀仪式,其中就包括这个‘佛目’,但神奇的是,在祭礼结束后,河水真的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映水城也就此更名为佛水城。”
新的线索已然浮出水面。
沈清澜眉头微皱,斟酌着开口:
“怕是有人在佛水城炼制此物,并经胡商沿途传播,村民们不识此物,在不知不觉间感染虫尸,从而一传十,十传百,才导致如今疫情遍地的局面。”
闻言,茶茶绽开会心的笑,她就知道自己不会错看,这位沈医官,定会是她此行最得力的帮手。
又或者说,来日,她们还能成为知音。
见想法一致,众人当即商定次日出发佛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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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微凉,茶茶独自坐于廊下,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她收起思绪,回过身,正好撞上宋栩凝重的眼眸。
“夜深了,神女还未歇息吗?”
四下无人时,宋栩才会这样称呼她,客气又带着疏离。
茶茶的心头莫名感觉失落,怪声道:“自是不比平阳王心胸宽阔,竟能容纳刺客一同前往,也不怕夜里睡不着觉。”
宋栩垂眸,语气平淡地回答:“神女勿疑,此行长寻等人不会前往,都护府不可一日无主,我已派他们驻守此地,以作后援。”
“后援?你怎知此行危险?”茶茶问。
宋栩依旧泰然,不紧不慢道:
“白日观神女见那石盒的态度便知此事不简单,只是碍于人多不好点破,现下只有你我,神女若方便,不妨说与我听,行事之中也好有个帮衬。”
茶茶的心咯噔停顿了一下。
眼前的男子不仅生得一副好皮囊,心思也是格外敏锐,这仙缘果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她重新坐回廊下,转着手帕,耐下性子说道:“是佛水城中有妖物作怪,和你那王妃一样,受点拨后来到凡间,在万千灵物中,能得仙人青睐,下凡历世,也算是罕见的造化,但不知为何此物竟自甘堕落,坠入妖邪之道。我初来此地时便已察觉,只是未有契机道明,蓬莱山自有蓬莱山的规矩,此番下山即便有天神允准,但既到人间一切就都要按照人间的法则,任谁都不可肆意滥用仙术,暴露身份,否则天道无情,定斩之。”
提到尔初,宋栩的心习惯性地抽痛,他快速调整好情绪,强撑着笑意向茶茶行了一礼:“深谢神女相助,实乃天下苍生之福。”
少女也捕捉到了这细小的变化。
她不自觉地垂下脑袋,只觉得胸口被攥紧,如坠铅般沉下去。
眼前的人不是天生冷情,只是那份暖意,早已有了专属的归宿。
茶茶越想越不是滋味,却反倒更坚定了要夺得宋栩倾心的念头,缘分缠绕牵扯,命运的阴差阳错永不停歇,但事已至此,往后若想得偿所愿,只怕得下一番大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