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哥,真……真要干啊?”走在最后的小个子缩着脑袋,走两步就跟踩到钉子似的跳一下左看右看,“我们还是快走吧,离得这么近,很……很容易就会……会被发现的!”
“呸,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跟了我那么久,怎么还是个怂包!”张哥咬着根稻草吊儿郎当地往胡同巷子里拐,“事到如今怎么能走呢……”
他走在最前方,身形坚定,没人看到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阴沉。
若是平时他这话绝对一呼百应,可这非常时期,其他混混也很害怕:“哥,小麻子这回说得在理,咱们还是别玩了快走吧,不然他们会发现的。”
张哥“呸”了一口吐出稻草:“发现什么?咱们可是荷花村的村民,是村民!户籍是真的,身份也是真的。那几个穿甲胄的睁眼瞎能拿咱们怎么样!”
越往深处走他越兴奋,眼里血色更浓:“大家都去逃命了,没人会往这里来。胡飞雪,没人会来救你的。”
“谁叫你退婚。”
“我都答应你改过自新了。”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他嘴里不停念叨着,神情狰狞恐怖,小麻子害怕得直哆嗦。
从远处看就像是藏匿在黑暗中的巨兽张开大口,正等着心怀不轨的人主动跳入这罪恶深渊。
这些院落大多人去屋空,歪七扭八的房屋破烂不堪,再无炊烟升起。
很快他们来到最后一间房舍,张哥打开门上挂着的巴掌大的锁。
却不让兄弟们进去:“在外面守着,有动静就用力敲门。”自己则关门走进院落。
这是一个狭小的二进院落,入目是低矮破旧的房子,墙皮脱落坑坑洼洼,屋顶瓦片丁零当啷碎了一地。
火山爆发后地震不断,便是白日里,光线也昏沉如暮色,残晖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悬挂的爬山虎颤巍巍地飘荡。整个院子幽静极了,这里仿佛是一处被遗忘的角落。
张进原本急不可耐的心情忽然松缓,径自走向后院靠南的那间屋子,开门时搭在铜环上的手竟然有些颤抖,似是不敢。
他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推开。
昏暗中,微弱光线从半掩的门缝透入,劈出了一道细长的分界线。
房间里一览无余,桌椅腿在黯淡光线下显得扭曲变形。屋里很闷,隐隐有一股发霉的气味,房梁上灰尘堆积,蜘蛛网悄无声息地联结。
靠窗站着一名女子,消瘦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没有打开窗通风,因为在张进开门进来之前,所有的门窗都是外锁的。
“怎么不点蜡烛?”他自顾自地走向桌边,自顾自地点燃烛火,橘黄火焰倏然亮起,照亮了一方角落,也照亮了未曾使用过的红烛本身。
昏暗,潮湿,幽静,森寒——四个词便足以形容这间屋子。
也足以形容住在屋子里的人。
张进关了她两天,断水断粮,此刻眯着眼睛看她,装作若无其事的镇定模样:“后悔了吗?”后悔退亲,后悔惹怒他,后悔……抛下他了吗?
女子没有出声。
这便已是回答。
张进被她的态度气到:“嗤,你还是这样!都不愿意正眼瞧我一眼!在你眼里心里,我就是一个成天调戏姑娘的街头混混!一个骨子里都烂透的人!”
“你若不是,我为何会在这?”胡飞雪依旧没有看他,走过来坐在这房间唯一的一张椅子上,优雅地抚平衣裙的褶皱。
“呵,你还是这般清高。”张进冲过去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椅背,“有时候真的觉得很可笑。你我两家是自小定了亲的,互相看着对方长大,在我面前你清高什么!”
胡飞雪不说话。
张进癫狂地掐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眼看他:“你说啊!你说啊!!你不是最会说的吗?!你不是秀外慧中、学识渊博吗?!来,说,我给你机会,说给我听,告诉我!为什么要退亲?!为什么瞧不起我?!”
他掐住她的力道大得像要碾碎一块白玉,拇指陷进她唇角那颗小痣。
“阿雪的泪痣不吉利。”昔年张氏并不赞成这门婚事,她是个虔诚的拜佛人,只是夫君和胡家老爷是多年好友,酒酣之时说下了儿女亲事,清醒之后细思又觉得甚好,就这么成了。
可一颗痣而已,不足以成为她反对这门亲事的理由。
她是个骄傲的人,骄傲的人说不出诋毁小姑娘的话。这份骄傲一直持续到她病重,之后张家以极快的速度由盛转衰,荣华昌盛随着当家主母的过世覆灭。
此刻那颗黑色小痣正在他指甲下染成了暗红。
胡飞雪的下巴顿时被掐出红印,甚至有些破皮出血,却没有挣扎,藏在衣袖下的手中握着一支珍珠簪。
“你我两家自小定亲不假,退亲原由你也心知肚明。张进,胡家不是高门大户,我也不是大家闺秀。我说过很多次,我不在乎张家家道中落,可我不能接受未婚夫婿自甘堕落,与街头野痞为伍。”
“堕落?野痞?呵,你懂什么?那些都是和我有过命交情的兄弟,就许旁人有三两好友,我就不配有吗?!我告诉你,我的兄弟是兄弟!我的朋友也是朋友!”
胡飞雪又不说话了。
因为每一句话张进都会歪曲理解成瞧不起他。他太敏感,而这正来自于他骨子里的自卑。
他自卑,他认为所有人都瞧不起他,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看他堕落。
张进双手掐着她的脖子:“你说话啊,你怎么又不说话了!胡飞雪,你现在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了。你看看你的样子,二八年华死气沉沉犹如老妪,哪个男人会喜欢你?!”
“我们张家信守承诺,愿意依照约定,你却还不知足,反倒对张家指摘二三。你有什么资格!照照镜子吧!好好看清你自己!”
“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长得好看如何!你聪慧灵秀如何!你家世优渥如何!你失踪了这么多天,谁会相信你是清白的!哈哈哈哈,胡飞雪,我就是要你和我一样,低贱堕落到尘埃里,满身泥泞无法洗脱!”
“所有人都唾弃你!所有人都嘲讽你!所有人都……你!你会受千夫所指!届时你不再高高在上,胡家大娘子,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遇到我,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开胡飞雪在房间里开心地乱转,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胡飞雪捂着脖子咳嗽——是啊,遇到他,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张进说的没有错。
纵然世人说清者自清,终究谣言猛于虎。
她的失踪影响胡家清誉,但她不会寻死觅活。若这次能侥幸生还,便去衙门立个女户,倒也能过上清闲日子。
“怎么?你还想着能从我手里逃脱?”张进脑子不笨,甚至可以说是聪明,只是没有用在正道上。
“你知道吗?在这大半个月里,每个城都出现了妇孺被凌辱的案件,但是衙门无暇侦办。这是为什么?你这么聪明肯定明白,这是因为城主命令要在一月之内将百姓撤走。”
“所有人都在为了这个目的奔走,自然没有余力去处理小案件。偷儿们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既得了甜头,又隐匿在人群中遁走。”
“是不是很聪明?”他扯起嘴角痴狂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觉得很聪明!而今天,我也将这么做。胡飞雪,你害怕吗?哈哈哈哈哈。”
胡飞雪冷漠地看着他发神经。
张进忽然收起笑容,一步一顿向胡飞雪走来,眼底闪烁着疯狂:“胡家嫌弃张家败落,你不愿嫁我。若是今天我在这里要了你呢?”
“外面好几个兄弟候着,这里离城门很近,不需一炷香时间就能把你我之事宣扬得尽人皆知。”他捏着胡飞雪的脸颊,在看到青紫的掐痕时眼神一闪,心中微痛,垂眼用指腹轻擦染上暗红的朱砂痣。
“真好看,我现在才发现朱砂色真的很美。”他细细捻着,“不若想个法子将其变成真的朱砂痣,你觉得如何?”
胡飞雪觉得不如何。
但是张进显然并不需要她回答和选择。
“你不愿嫁我,没关系,不嫁就不嫁,因为今日之后,你想嫁我都不成——我不愿意娶你!”他的手向下捏住胡飞雪的衣角,虎口绷紧能看到手背暴起的青筋,“没有三媒六聘,没有高台大轿,我看你还怎么清高!”
话虽如此,捏着衣角的左手却在不停颤抖,指尖竟将她的衣领戳了个洞。
胡飞雪心中一叹,眼中覆上一层水雾,涂着浅粉色豆蔻的指尖轻轻盖上他的虎口:“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张进,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