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丈,前方城池可是枫林渡?”
焦灼的大地之上,一个书生背着行囊,拦下一位挑着扁担的老者恭敬问道。
“对,往前再走十余里,便是枫林渡城池南门。如今城门空有将士巡防,百姓们都已迁移,你进去怕是找不到人。”
听到这话,书生的脸上浮现出疑惑:“这是为何?”他受师长指点,出外游历两年增长见识,不料在山间看到天有异色,紧赶慢赶地前往城池。
“八方城城主亲令,所有百姓迁至地下城避祸。枫林渡地势坚硬,不适宜建造,因此选址选在东南方二十里。”老者摆了摆手,不再多说,径直向远方走去。
不少人和老者一样挑着担子前往,甚至还互相打招呼问候。
“地下城……”书生喃喃念道,“以前从未听闻枫林渡附近有什么地下城?”他只是游历两年,怎么像是放逐了二十年?
这就跟不上时代发展了?!
心中不解,他索性跟着老者向东南方而去。
离入口越近百姓越多,书生也越发震撼:“我在外游历两年,竟不知何时建造了可容纳数万万人避难的地下城,这其中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财力,绝非短时之功!”
几个时辰之后,他终于来到了枫林渡东南方。
记忆中的城池此刻笼罩在灰烬之中,烟雾似是从地下逆流而来。远处城墙不知为何坍塌了一大片,透过缺失的城砖可以看到众多将士正忙碌地修整城墙。面前一群穿着甲胄的士兵正站在入口处挨个排查进入地下城之人。
“究竟有何事发生?”书生排在队列中,忍不住问排在前面的男人。
“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不过我来的路上听闻,星月界某个神秘地方失控,大门被打开,强大的妖兽跑到人间作乱,城主府及时派兵才阻止了百姓暴动。”男人四下环顾一圈,小声说道,“那个地方啊,关了邪神。”
“你在城外看到水里的红光了吗?据说那邪神就被关在地下深处的地心,等他出来,天上就会下火雨。”
“邪神作祟?似乎颇有道理。”书生恍然大悟,“莫非山间猛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暴动下山?”一只只就像被鬼追了似的,完全不顾它兽死活。
呸!臭不要脸,不讲武德,害他不得已在树上猫了一夜。
(作者:跟一群脑子充血的野兽讲武德?)
没错,这是一个思想开放的书生。
“邪教中人皆是恶贯满盈之徒,他们引起了火山地震不说,还放出妖兽对付我们凡人。那妖兽比房子还大,一脚下去就能毁掉一个村。”
“妖兽出林……”书生念叨着。
男人见这书生对妖兽感兴趣,嘴角微微上扬——平日里村子人总说他嘴碎话痨,今日终于遇到肯听他说话的人了。
不,用读书人的话说,这叫知音。
他神神秘秘地凑到书生耳边细细说道:“这妖兽啊厉害着呢。将士们拦在百姓身前对抗,往日里独来独往、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侠士也出山了。只是妖兽皮糙肉厚,凡人刀剑伤不了它!”
“刀枪不入?山海经上写的竟是真的。”书生一愣,“那后来呢?”
看到书生发问,男人更来劲了,有些得意地开口:“宗门派弟子前来助阵了!十大宗门不愧是天下群英的楷模,门下弟子也都是龙章凤姿、卧龙凤雏!”
“咳——”书生被自己口水呛到猛咳几声。眼前之人还在滔滔不绝。这两个成语是这么用的?还有你说着说着偏题了是怎么回事?
认可对方是自己的俞伯牙,许彦十分热切:“我看你年纪轻轻,托大叫你一声老弟。我说老弟,你一个文弱书生,应是在书院念书,书院离得近多了,怎么现在才来地下城?”他有些不解。
书生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干活之人力道颇重。“在下姓封名回字子期,本在白鹿书院念书,这两年一直在外游历,不知城中事。”
“封老弟是哪里人?”
“璃城崇临人氏。”
许彦大吃一惊:“从璃城到枫林渡,你是一路走过来的?书院还规定游历不能骑马不成?”
书生笑了笑:“马匹本是有的,只是在山里遇上兽潮,马受惊挣脱了缰绳,抛下我自谋出路。”
文弱书生一人在外,怎么不带个书童?许彦见封回不愿多说,识趣地没再问。两人闲聊几句之后,便来到了城门附近,将士们正板着脸盘问百姓。
“哪里人士?户籍拿出来。”将士表情严肃说道。
两人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将士忽然大吼一声:“那边几个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许彦唬了一跳,一脸懵逼地环顾一圈——哦,不是在吼他们。
拐角处探头观望、行为鬼祟的两人猛地一激灵,如同在学堂被夫子点到名字一般战战兢兢转过身,缩着脖子压低声音回答:“回军爷,我是荷花村的……”
将士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荷花村就荷花村,这么小声干嘛?后面那小子,你呢?”
“我,我也是荷花村的,我们都是一个村,都,都去地下城。”
许彦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贴着封回耳边说:“废话,这里挤了成千上百人,哪个不去地下城?这家伙脑子有病吧。”
将士也觉得这几个脑子有病。“户籍呢?哎腿抖什么?走走走!直行二里右拐啊,不认路时就抬头看萤虫,跟着光的方向走。”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似乎懒得多问。
不多时封回又听到他不耐烦的声音传来:“什么?你也是荷花村的?怎么回事?荷花村离得不远啊,你们村没有收到衙门通知吗?怎么一个个来得这么晚?啧,走吧走吧……后面的人不要闲聊,排队准备好户籍,别挡了别人的路。”
“你知道荷花村吗?”封回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如果说别的村子我或许不知道,可说到荷花村,那我可太了解了。”许·子期·彦顿时说书先生附体,“那是出了名的媒婆村。”
“媒婆村?这个村子全是媒婆?”书生目瞪口呆。
许彦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笑容:“你猜的不错。每年春暖花开时节,荷花村客似云来,媒婆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我啊,嘿嘿……”男人环顾四下无人,凑到书生的耳边,得意地开口,“之前有媒婆帮王秀才的女儿说媒,找上了我。我跟她说,我三拳能打死一头牛!媒婆立马掉头就走。”
“……”书生嘴角微微抽搐,最后硬挤出一抹笑容,礼貌地夸赞起来,“许兄真是力大无穷啊……”
“哈哈哈,一般一般。对了,封老弟你呢?”
“我……我不如许兄,我连一头牛都打不死。媒婆说我手无缚鸡之力,又没有考上功名,百无一用是书生,跟着我姑娘家连顿热乎肉都吃不上。”
男人怜悯地看了眼书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表情:“老弟啊,别灰心,认真读书,功名迟早会有的。”
媳妇呢,是不一定会有的。
书生叹了口气——夫子一直说他的文章欠点火候。“许兄,我们还是赶紧过去吧,人好像越来越多了。”
“好。”
两人按照那将士所说一路前行,半空中果然有许多萤虫,飞行组合出醒目的方向箭头:
——前方右转。
——前方直行。
二人远远缀在队列的最后方,看到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许彦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对封回说道:
“这人也太多了,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会儿,等人少点了再来?”
“人估计少不了。”书生摇了摇头,“多等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我们排在队伍中总有轮到的时候。”
许彦也不再多劝,两人就这么排在队列中,一点点向前挪动。
“封老弟,这好像也没那么慢嘛……奇怪,怎么前面一直有人掉头回去,难道是忘记拿东西了?”眼看着还有二十来个就要轮到自己,许彦的脸上浮现出喜色。
封回正欲说些什么,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朝后方看去:“许兄,方才离开的那几人,是不是荷花村的?”
许彦嗤笑道:“不愧是读书人,记性真好,连陌生人都记得……不对,”他收起笑容,“荷花村的。”
“你也发现古怪了吧?他们走动得太过频繁。”封回犹豫要不要告知前方将士。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百姓们见到官兵恨不得掉头就走。
却见许彦踮起脚焦急地对着上空猛猛挥手。他顺着方向看过去,屋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少年。
清俊少年冷着脸从屋檐上跃下,腰间系着一枚玉牌,玉质温润洁白如同霜雪。
“发生了何事?”他走到许彦面前,面无表情地开口。
“您是南圣宗的仙长吧?”许彦屏着气恭敬说道,“我听村长说起过贵宗的盛举。”
应泉瞥了他一眼:“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许彦被他粗犷直白的话噎得满脸通红。封回告罪一声说道:“方才有几名百姓,言是荷花村人士,却在队伍中频繁走动,行迹鬼祟。”
“是啊,真的很可疑。”许彦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个人忘了拿东西正常,接二连三就有些怪异,更古怪的是同一个村的,总不能都忘了吧?是忘了什么?钱财?一般人第一收拾的就是家中细软啊,怎么会大意忘记呢?”
封回沉声开口:“我怀疑是趁机作乱,再混进队伍逃入地下城。或许是熟人作案,或许是宵小惯犯。”
“知道了。”少年冷脸离开。
许彦还欲再说些什么,就看到少年一个闪现,下一秒人已经在数十米外。
“修士们怎么一个个都不说话?是天生不爱说话吗?冷冰冰的,大夏天都不怕热吧……”
话音未落就被封回捂住嘴:“不,是你不爱说话。”
许彦的大眼珠子轱辘转向他——我不爱说话?我自个儿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