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的计划简单到令人不安。
“等。”他说,“林正鸿的设备捕捉到你的信号之后,会派人来确认。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等他们出现,跟踪他们,找到林正鸿的藏身之处。”
“就这么简单?”林悦问。
“简单的事,往往最难做好。”
沈逸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宋卡老城区的卫星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位置——他们所在的房子,林正鸿实验室所在的四层旧楼,以及三条可能的进出路线。
“我们不知道他会派什么人来,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们会从哪个方向来。”沈逸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我们能做的,就是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在这里。两个人睡觉,一个人警戒。一旦有可疑人员靠近,立即通知其他人。”
“三个人轮班?”林悦看了一眼方旭空着的椅子,“方旭同意这个计划了?”
“他不同意。”
“那你还——”
“他不同意,是因为他觉得风险太高。”沈逸抬起头看着林悦,“但他留下来了。不是因为同意我的计划,是因为你在这里。”
林悦没有说话。
方旭留下来,是因为她。不是因为沈逸,不是因为林正鸿,不是因为任何宏大的目标。只是因为她在这里。这让她觉得温暖,也让她觉得沉重。在这个人人都在算计的世界里,方旭的动机单纯到近乎愚蠢。而正是这种愚蠢,让他成为了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方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推开门,带进来一股热气,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炒饭和两瓶啤酒。他的表情比早上出门时更凝重,眉头拧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打电话给谁了?”沈逸问。
方旭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没有回答。他看着林悦,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担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悦,”他开口了,“我需要跟你谈谈。单独。”
沈逸站起来,拿起一盒炒饭,走到院子里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林悦和方旭两个人。
“怎么了?”林悦问。
方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林悦的血液凝固了。
“我查到了苏静的行踪。”
林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在哪?”
“三天前,她在马来西亚的槟城出现过。有人看到她在那边的码头上了一艘船。”
“船?什么船?”
“一艘渔船。注册地在泰国宋卡。”
林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宋卡。一艘从宋卡出发的渔船。苏静在三天前上了那艘船。而林悦现在在宋卡。这不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母亲可能比我们更早到了宋卡。”方旭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悦能听到,“她可能已经在林正鸿的实验室里了。”
林悦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这个消息准确吗?”
“我从两个独立的渠道交叉验证过。一个是智云集团的情报网络,一个是当地的渔民。他们都确认了同一个信息——三天前,一个中国女人在槟城的码头上了一艘叫‘苏帕查’的渔船。船主叫颂猜,是宋卡本地人。”
“那个颂猜现在在哪?”
“联系不上。他的手机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关机了。”
林悦闭上眼睛,大脑在飞速运转。苏静三天前从槟城出发,坐渔船来宋卡。从槟城到宋卡,坐渔船大约需要两天。也就是说,她应该昨天就到了。但方旭说船主昨晚关机了。
两种可能。
第一种,苏静已经安全抵达,为了不暴露行踪,让船主关机了。第二种,他们出事了。
“方旭,”林悦睁开眼睛,“这件事不要告诉沈逸。”
方旭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你确定?”
“确定。”林悦说,“我不知道他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但我不能让一个把我当诱饵的人知道我妈的行踪。”
方旭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下午,林悦一个人走出了那栋房子。
她没有告诉沈逸,也没有告诉方旭。她只是穿上鞋,推开门,走进了那片橡胶林。
阳光透过橡胶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间的空气很湿润,带着树叶腐烂的味道和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可能是橡胶汁液的气味。她的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橡胶林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听起来像几百个人在同时低语。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的脚在带着她走。不是走向某个具体的方向,而是朝着那个声音——那个只有她能听到的、从发射模块传来的声音。
“发射模块激活进度:23%。预计剩余时间:59小时。”
那个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她每走一步,那个进度就在推进。不是在跳动,而是一种持续的、缓慢的增长,像潮水漫上沙滩。
橡胶林比她想象的大。她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周围的橡胶树还是没有尽头。每一棵树看起来都一样——笔直的树干,深绿色的叶子,树干上挂着收集胶乳的碗。林悦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了口气。泰南的中午热得要命,她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就在那一刻,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脑子里的模块,不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不是鸟叫。那是一个人的声音,从橡胶林的深处传来,很轻,很模糊,像隔着一堵墙听到的。
林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蹲下来,躲在树后,放松注意力,让那个声音流进来。
那是沈逸的声音。
“她已经进来了。激活进度比预期的快。”
他在和谁说话?林悦屏住呼吸,试图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但她听不到。不是因为没有声音,而是因为那一边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屏蔽了。像有人在那一端捂住了话筒。
“不行。太早了。林正鸿那边还没有回应。”
沉默。
“我知道风险。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沉默。
“我不会让她死的。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亲自把她送到苏静面前。”
林悦的手指陷进了树皮里。
沈逸在和某个人通话。那个人不是方旭——方旭在房子里,距离这里至少十几分钟的路程。那个人是谁?林正鸿?还是林正鸿的某个手下?或者——某个她不知道的第三方?
沈逸说过,他不是林正鸿的人。但他在和林正鸿那边的人通话。他在汇报她的激活进度。他在说“我不会让她死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关心,而是承诺。一种对另一个人的承诺。
“我不会让她死的。”——不是对林悦说的,是对那个人说的。
林悦站起来,转身往回走。她不再隐藏脚步声,不再担心被听到。橡胶树的枝叶在她身后被拨开又合拢,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仪式的配乐。
走出一片灌木丛的时候,她看到了沈逸。
他站在一棵橡胶树旁边,手机还举在耳边。看到林悦从林子里走出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断了。
“你都听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在和谁通话?”
沈逸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她。
“一个你不需要知道的人。”
林悦向他走近了一步。橡胶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沈逸,我再问你一次。你是林正鸿的人吗?”
沈逸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是林正鸿的人。”他说,“但我也不是你的盟友。我早告诉过你——不要信我。是你自己选择不信的。”
林悦的拳头握紧了。她想打他。不是为了他的背叛,而是为了他的坦诚。他的每一个谎言都包裹着真相,每一句真话都藏着一个更大的谎言。她永远无法分辨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这种感觉比愤怒更让人发疯。
“你会告诉那个人我的激活进度吗?”林悦问。
“已经告诉了。”
“你会告诉那个人我的位置吗?”
“他已经知道了。”
林悦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沈逸——”
“在你走进这片橡胶林之前,他就知道了。”沈逸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你的发射模块一旦启动,就会发出一种无法被屏蔽的信号。任何拥有心灵波接收设备的人,都能追踪到你的位置。这不是我告诉他的,是你的大脑在告诉他。”
林悦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想起来了。苏静说过——“只要我出现在有心灵波信号覆盖的地方,林正鸿就能找到我。”林正鸿的设备可以捕捉到她的信号。她在宋卡的每一秒,都可能已经被林正鸿定位了。她以为自己是猎人,但她是猎物。一直是的。
“你现在明白了吗?”沈逸走到她面前,“为什么我说你唯一的希望是找到你母亲?因为只有你母亲知道如何屏蔽那个信号。只有她能让你从林正鸿的雷达上消失。”
林悦抬起头,看着沈逸。
“如果我找到她,你会怎么做?”
沈逸沉默了几秒。
“我会消失。”
林悦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找到林正鸿吗?你不是要用我做诱饵吗?”
“那是之前的计划。”沈逸的声音低了下去,“计划变了。”
“为什么?”
沈逸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种林悦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疲惫。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死。”他说,“我以为我可以利用你,然后把你就回来。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不是我能控制的。你的死亡一旦启动,谁也停不下来。包括我。”
林悦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恨他。她应该恨他。他启动了发射模块,激活了自毁程序,把她推向了死亡。他是一个骗子,一个操纵者,一个把她当诱饵的自私者。
但她恨不起来。不是因为原谅了,而是因为在那些谎言和背叛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个真实的、被困住的、也在寻找出路的人。他和她一样,被困在林正鸿的迷宫里,用各自的方式寻找出口。他的方式错了。但她有什么资格说他的方式错?她连自己的方式都没找到。
“沈逸,”林悦说,“带我找到我母亲。”
沈逸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好。”他说。
林悦和沈逸一起走回了那栋房子。方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两瓶啤酒,一瓶已经喝了大半。看到他们一起回来,他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几下,然后他放下了啤酒瓶。
“你们俩达成什么协议了?”他问。
“去找苏静。”林悦说。
方旭看着沈逸,沈逸点了点头。
“你知道她在哪?”方旭问沈逸。
“不知道。但我知道谁可能知道。”
“谁?”
沈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泰国男人,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痕,看起来很触目惊心。
“颂猜。苏帕查号的船主。”沈逸说,“三天前,他把你母亲从槟城送到了宋卡。现在,他的手机打不通了。但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知道她去了哪里。”
方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林悦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找到了同一个信息。沈逸也在找颂猜。这说明沈逸和方旭的调查方向是一致的,也说明沈逸之前说“计划变了”可能是真的。
“你打算怎么找他?”方旭问。
“去他的村子。”沈逸说,“宋卡北边有一个渔村,颂猜住在那里。他的老婆和孩子还在村子里。如果他不在了,她们会知道。”
“你懂泰语吗?”
“一点。”
“一点不够。”方旭把啤酒瓶放在桌上,“我去。我认识一个当地的翻译,可以帮忙。”
“你一个人去?”林悦问。
“一个人够了。你们俩太显眼。”
方旭说的对。林悦是中国女人,沈逸是中国男人,在泰南的渔村里出现,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而方旭虽然是中国人,但他的长相偏东南亚,看起来更像当地人。带上翻译,混进渔村里问话,不会太引人注目。
“什么时候出发?”方旭问。
“现在。”沈逸看了一眼手表,“颂猜失踪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了。每多等一分钟,线索就可能断掉一分。”
方旭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方旭。”林悦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心。”
方旭站在那里,背对着林悦,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林悦,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温暖的、让人心口发酸的笑容。
“我会回来的。”他说,“带着你母亲的消息。”
他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
那辆丰田面包车的引擎声响起,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橡胶林的拐角处。
林悦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绿色的树影中。她不知道方旭能不能找到颂猜,不知道颂猜知不知道苏静的下落,不知道苏静能不能在那段自毁代码吞噬她的大脑之前赶到。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会活下去。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战胜谁,只是为了活着。
她关上身后的门,门框发出了轻微的响声。就在这一瞬间,脑海中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发射模块激活进度:31%。预计剩余时间:5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