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赶到姜栩家时,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看到姜栩坐在桌前,双手按在一方紫黑色的砚台上。他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鼻尖有一滴血正在凝聚,摇摇欲坠。
“别碰,肯定是陷阱。”林霜快步走过去,伸手想拉开他的手。
姜栩没有动。他的手指像被焊接在砚台上一样,纹丝不动。
“代价我付。”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霜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强行拉开他。就在她犹豫的那一瞬间,姜栩闭上眼。
她看到了——姜栩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鼻尖那滴血终于落下来,砸在砚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但那不是结束,而是开始。血从鼻孔里涌出来,不再是滴,而是流。
林霜想喊他,但他已经听不见了。他进入了鉴宝术的深渊。
姜栩看到明代万历年间。科场的红墙下,成千上万的考生挤在榜前,像一群被暴风雨驱赶的蚂蚁。他们的脸上有狂喜,有绝望,有麻木,有疯狂。但姜栩的目光只盯着一个人——考院大堂里,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主考官。
五十多岁,圆脸,细眼,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面前的桌上摆着这方端砚,砚台里墨汁浓郁,散发着松烟的香气。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在一份试卷上批了一个字。
“中。”
然后又拿起另一份试卷,看也不看,直接批了一个字。
“不中。”
旁边站着的副考官额头上渗出汗珠,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说话。主考官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警告,只有轻蔑——你不敢说,因为你也是这条船上的人。
银子在桌下传递。一锭银子从袖口滑进袖口,没有任何人看到。但姜栩看到了。那锭银子的主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考生,穿着锦缎长袍,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他交卷时,在试卷里夹了一张银票,面额五千两。
主考官用砚台压住那张银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放榜日。叫屈声从人群中炸开。一个青衫书生挤到榜前,目光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没有他的名字。他愣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中的木桩。旁边有人推他,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他全无反应。
他跪在了考院门口。
“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学生三场考试,自认发挥上佳。策论一篇,引经据典,言之有物。经义五道,无一错漏。为何榜上无名?”
主考官坐在大堂里,隔着门槛看着他。那方砚台就放在手边,砚边的笔架搁着一支还没洗的毛笔。
“本官阅卷公正。你落榜,是因为你才学不够。”
“才学不够?”书生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大人,学生是乡试第三名。会试前,学生将所有题目做了一遍,请了三位座师批阅,都说必中。大人,你说我才学不够?”
主考官没有再说话。他挥了挥手,差役冲上来,架起书生往外拖。
书生在被拖走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那方砚台。他看到了砚台里残留的墨汁,看到了墨汁上漂浮的银票碎屑,看到了主考官手指上的金戒指——和那个贿赂考生的金戒指一模一样。
他什么都明白了。
三天后,科场外的街口。书生站在一根石柱前,手里攥着一条白绫。周围围了很多百姓,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小声说“又一个”。没有人上前阻止。
书生把白绫甩上横梁,打了一个死结。他的脖子伸进绳圈里,脚踩着一块石头。他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嘴唇翕动,说出了一句无声的话。
“老天爷,你不长眼。”
石头被踢开。书生的身体猛地一沉,白绫勒进脖子的皮肉。他挣扎了几下,腿在半空中无力地蹬着,然后不动了。
风吹过,他的血滴在地上,渗进泥土。
砚台里的墨汁泛起暗红色的光。那不再是墨,是血。
姜栩感到双眼剧痛。那种痛不是被针刺,不是被刀割,而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丝从眼眶里穿进去,在眼球后方搅动。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像被铁水封住了一样。他听到冤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凡见此砚者,必见不公。”
白光炸裂。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姜栩睁开眼。什么都看不到。不是那种深夜关灯后的黑暗——那种黑暗里,眼睛适应一段时间后,能看到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这是绝对的、彻底的、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像是有人把他扔进了一口深井,井口被人封死。
林霜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颤抖:“你眼睛怎么了!”
姜栩摸索着,把双手从砚台上移开。他的手指触到桌沿,触到键盘,触到鼠标。他凭着记忆找到了椅子的扶手,慢慢坐下。
“永久失明。”他说。
林霜蹲下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姜栩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他的目光穿过了林霜的手,穿过了墙壁,穿过了这座城市,落在一片虚无之中。
“代价,”林霜的声音很低,“这就是代价?”
“嗯。”
“值吗?”
姜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摸了摸砚台,指尖在砚底的刻字上停留了一秒。
“当年主考官,是顾衍之的直系祖先。”
林霜愣住。
“不只是他一个人。”姜栩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鉴定报告,“顾衍之的家族,从明代就开始用科举舞弊积累财富。每一代人,都有一条见不得光的财路。明代是科场,清代是官商勾结,民国是文物走私,现在是什么?文保机构。”
“你有证据吗?”
姜栩指了指砚台。“这件器物里,有主考官受贿的记忆。我拿到了。”
林霜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她在犹豫——这些证据在法律上能成立吗?从文物中“看到”的记忆,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但作为线索,足够了。
“我去查。”她说。
姜栩听到她拿起包、拉开拉链、把砚台装进去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向门口移动,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这些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因为他的眼睛已经无法为他提供任何信息了。
他摸索着走到窗边。能感觉到光落在脸上——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温暖的、明亮的。但他看不到。他的手摸到窗框,摸到玻璃,摸到窗帘的布料。他把窗帘拉开,让更多的光照进来。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瞳孔没有任何反应。
他站在那里,面朝窗户。从外面看,他一定像是在眺望远方。实际上他什么都看不到。
三个小时后,林霜打来电话。
“我查到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兴奋,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疲惫。
“顾衍之的家族从明代万历年间开始,连续七代人通过科举舞弊、官商勾结、文物走私积累财富。我查了族谱、地方志、明清档案,虽然没有直接的财务证据,但时间线完全吻合。每一代顾家人在鼎盛时期,都恰好赶上了一次大型舞弊案或者文物走私案。”
“提交上级了?”姜栩问。
“提交了。”林霜沉默了两秒,“被退回来了。”
“理由呢?”
“证据不足,且涉及敏感历史人物后代,不予立案。”
姜栩听到林霜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她抽烟,他知道。以前没见她抽过,今天应该是第一次。
“这就是顾衍之高明的地方。”姜栩说,“他不会留下任何可以直接定罪的材料。所有证据都是间接的,都是‘巧合’。他的律师可以在法庭上轻松推翻。”
“那怎么办?”
姜栩没有回答。
他挂断电话,摸索着回到桌前。坐下,找到电脑的电源键,按下。听到风扇转动的声音,听到硬盘读写的咔咔声。他凭记忆输入密码,登录系统,打开那个匿名账号。
“鉴宝判官。”
他打开直播。屏幕全黑——不是因为他看不到,而是他真的没有开摄像头。他只开了麦克风。
“我是鉴宝判官。”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去,经过网络,到达几十万人的手机和电脑上。
“我今天瞎了。”
弹幕开始滚动。他看不到,但他能想象那些文字——有人在惊呼,有人在问为什么,有人在刷“判官小心”,有人在骂他是骗子。
“但我看到的东西,比你们一辈子都多。”
他停了一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下一件——景泰蓝掐丝珐琅器,宫廷密妃失踪之谜。”
在线数字跳到了100万。
林霜在电话那头听到了直播的声音。她掐灭烟,打开手机,进入直播间。屏幕上一片漆黑,只有姜栩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听众的耳朵里。
“清代康熙年间,顺治皇帝并没有死在皇宫里。他出家了。”
弹幕沸腾。但她没有看弹幕,只是听着姜栩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她想起了老周——那个死在库房里的老人。他们都是同一种人:明知道代价,还是会去做。
姜栩的声音继续从手机里传出来,像一把刀,割开历史的伤口。
她关掉直播间,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我是林霜。帮我查一个人——皮埃尔·杜邦,法国籍拍卖行老板。他的出入境记录、银行流水、与顾衍之的通讯记录。所有能找到的,都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这是在查顾衍之。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查他会有什么后果。”
林霜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老周死了。姜栩瞎了。你觉得我还在乎什么后果?”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男人说:“三天。”
“两天。”
“成交。”
林霜挂了电话,重新打开直播间。姜栩还在讲——密妃的失踪,顺治的出家,枯井中的尸骨。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历史的表皮,露出下面的腐烂。
她盯着那片漆黑的屏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姜栩现在什么都看不到,那他怎么知道密妃的尸骨埋在故宫的哪口枯井里?
答案只有一个:他已经在鉴定那件景泰蓝珐琅器之前,就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失明只是开始。下一次,代价会更重。
林霜站起身,拿起车钥匙。她要去一个地方——故宫。不是为了看什么,而是为了在姜栩说出准确位置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消息。是姜栩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密妃的尸骨在故宫东六宫某口枯井下。具体位置,我鉴定后会告诉你。”
林霜回复:“我已经在路上了。”
她发动汽车,驶入夜色。
城市的另一端,顾衍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手机也在播放姜栩的直播。他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听一首曲子。
秘书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说:“顾主任,要不要再掐一次?”
顾衍之睁开眼,摇了摇头。“让他说。”
秘书愣住。
“让他说完,”顾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得越多,破绽越多。等他全部说完,我们再动手。到时候,不是封他的号,是封他的人。”
秘书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顾衍之放下茶杯,继续听直播。姜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平静而坚定。顾衍之听着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
“密妃,”他自言自语,“顺治。你倒是会挑。”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准备好律师。等他讲完密妃案,我要告他诽谤历史、造谣生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证据呢?”
顾衍之笑了。
“证据?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编的。没有史料支持,没有考古依据。他靠‘鉴宝术’看到的?拿到法庭上试试?法官会判他精神分裂。”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姜栩的声音还在继续:“康熙二十八年,密妃被索额图毒杀,尸体投入枯井……”
顾衍之听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他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相册。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泛黄的绢帛上画着山川河流,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山河社稷图的碎片,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
“姜栩,”他对着手机屏幕说,“你爷爷也用过鉴宝术。你知道他最后变成什么样了吗?”
屏幕上的姜栩当然听不到。
顾衍之把照片放大,看着绢帛上那些古老的文字。他的手指在一个地名上停了一下——铸剑谷。
“一百零八条人命。”他喃喃道,“你欠我的。”
窗外,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的夜晚即将过去,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