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姜栩被铐在椅子上,手腕被金属勒出一道红印。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一道细长的划痕,像一条干涸的河流。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干脆利落。
门被推开。
林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她二十六七岁,短发,眼神锐利,穿一件深蓝色的警服,肩上别着三级警督的衔。她没有坐在对面的审讯椅上,而是直接把档案袋甩在桌上,拉开姜栩旁边的椅子坐下。
“鉴宝判官,你涉嫌煽动网络暴力。”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顾衍之告你诽谤,要求全网封杀你的账号。”
姜栩没说话。
林霜等了五秒,见他不动,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文件。那是龙泉剑直播的录屏截图,每一张都标注了时间、观看人数、弹幕关键词。她把照片一张一张铺在桌上,像摊开一副扑克牌。
“你每件文物背后的真相,我们查证了,居然都是真的。”林霜转过头,盯着姜栩的侧脸,“青铜爵盗墓案,赵明诚有重大嫌疑。铸剑谷血案,史书上确有记载,叛将顾某某的后代,查到了顾衍之的族谱。你怎么知道的?”
姜栩依然沉默。
林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让视线与他平齐。“你不说话也行。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点头或摇头。”
姜栩抬起眼皮,看着她。
“你是不是五年前被国际拍卖行开除的那个鉴定师?姜栩?”
他点了头。
林霜直起身,回到座位上。她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姜栩面前。那是一份报案记录,报案人:顾衍之,案由:诽谤。诉求:封禁“鉴宝判官”账号,追究发布者刑事责任。
“顾衍之的动作很快。”林霜说,“你直播结束不到一小时,他的律师就把材料送到了局里。措辞很强硬,要求三天内给答复。”
姜栩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又低下了头。
林霜把文件收了回去,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最上面。照片是一本拍卖图录的封面——香港某拍卖行秋季拍卖会。封面上的拍品是一尊唐代佛首,正是姜栩五年前鉴定过的那一尊。
“但我不在乎顾衍之。”林霜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在乎佛首的下落。”
姜栩抬起头,目光落在照片上。佛首。他太熟悉了。每一道刀痕,每一处风化,每一片彩绘的剥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职业生涯的顶点,也是他被推入深渊的开始。
“佛首出现在香港拍卖会预展图录中,”林霜说,“拍卖行老板叫皮埃尔·杜邦,法国人,是顾衍之合作多年的白手套。这尊佛首五年前就该被追回,但它一直藏在顾衍之的私人仓库里。现在拿出来上拍,说明顾衍之已经打通了香港那边的关节。”
姜栩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我帮你找到佛首。”
林霜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哑巴”会主动开口。
“条件呢?”她问。
“帮我做一件事。”姜栩说,“查赵明诚的银行流水。”
林霜皱眉。“赵明诚?你们文物局那个主任?”
“他杀了老周。”姜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需要证据。”
林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在判断——这个人是在利用她,还是真的想追查佛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成交。”
姜栩被解开了手铐。他揉着手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林霜把佛首的照片装进档案袋,起身要走。
“等等。”姜栩说。
林霜停下脚步。
“顾衍之不会善罢甘休。你查赵明诚,他会知道。你保不住我,也保不住你自己。”
林霜转过身,看着他。“你以为我是谁?我是刑警。我查案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她推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栩站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抬头看着那盏白炽灯。灯管在嗡嗡响,像是某种加密的讯号。他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回到市文物局时,已经是下午了。鉴定室的门开着,陈浩坐在里面整理器物,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有人给你送了东西。”陈浩头也不抬地说,“放在你桌上了。”
姜栩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桌上多了一方砚台,端石,紫褐色,砚堂光滑如镜,砚边雕刻着云纹,做工精细,一看就是明代的东西。砚台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笔锋凌厉。
“科场舞弊,血债累累。”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他认得——赵明诚。
“顾主任说,这件你一定想看。——赵明诚。”
姜栩拿起砚台,手指刚触到砚面,指尖立刻发黑。不是墨,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他甩了甩手,黑没有褪去,反而顺着指纹纹路蔓延。
他知道这是什么。因果的召唤。
每一件承载了血债的器物,都会像磁石一样吸引他。顾衍之了解他的弱点——他无法拒绝一件有故事的文物。这方砚台背后一定藏着什么,否则顾衍之不会把它送到他面前。
他把砚台放回桌上,盯着那行刻字。“科场舞弊,血债累累。”——明代,科场。最著名的舞弊案是万历年的那一次,牵连数百人,主考官被处斩,考生中有多人自杀。如果这方砚台与那桩案子有关,那么它的记忆里一定藏着某个人的脸。
姜栩犹豫了。
他刚刚从龙泉剑的因果中缓过来,七窍流血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右耳偶尔还会出现短暂的失聪。如果再动用鉴宝术,代价会更大。上次是鼻血和七窍流血,这次会是什么?
但顾衍之赌的就是他一定会看。
姜栩把砚台装进一个布袋,塞进背包。他需要时间考虑,不能被顾衍之牵着鼻子走。
走出鉴定室时,赵明诚正站在走廊尽头,背着手,看着墙上的一幅字画。那是一幅明代山水,不值钱,挂在走廊里当装饰。赵明诚听到脚步声,转过身,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微笑——温和、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
“姜栩,”他说,“顾主任托我问你,那方砚台还满意吗?”
姜栩没停步,从他身边走过去。
赵明诚的声音从身后追来:“顾主任说,那方砚台里藏着一个秘密,只有你能解开。他还说,你会看的。”
姜栩的脚步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文物局大楼时,天已经暗了。深秋的风裹着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姜栩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到林霜发来的一条消息。
“赵明诚的银行流水查到了。三年来,他每个月固定往一个境外账户转账五十万。收款方是一家离岸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紧接着是第二条消息:“但有一个名字出现在公司文件里——顾衍之。”
姜栩盯着屏幕,指关节发白。五十万,一个月。一年六百万。三年一千八百万。赵明诚一个文物局的主任,月薪不过八千,哪来这么多钱?唯一的解释是——顾衍之用钱收买了他,让他帮忙掩盖佛首案的证据,监视姜栩的一举一动。
老周就是因为握着这份证据,被赵明诚灭口的。
姜栩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老周的住处——一间位于老城区的出租屋,月租八百,没有电梯。老周在这里住了十年,一个人。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见到姜栩,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你是老周的同事吧?他……真的走了?”
姜栩点头。
老太太递给他一把钥匙。“他的东西都在屋里,你们单位说要派人来收拾。你帮他收吧,他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姜栩接过钥匙,打开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摆着老周和妻子的合影——黑白的,年代很久了。老周说过,他老婆去世二十年了,他一直没再找。
抽屉里有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工作日志”。姜栩翻开,里面记录的是库房文物出入库的明细。翻到最后一页,老周的笔迹变得潦草,像是在仓促中写的。
“赵明诚查过佛首案的档案。他问过我五年前的鉴定报告在哪。我说烧了,他不信。他还会来。如果我出事,姜栩,证据在柜子里。别为我报仇,但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姜栩合上笔记本,把它装进背包。他站在老周的房间里,四周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老周在这里住了十年,每天骑着破旧的自行车上下班,中午在食堂吃八块钱的盒饭,晚上回来一个人对着那台十四寸的老电视。
就是这样一个人,用自己的命守住了一份证据。
姜栩锁上门,把钥匙还给老太太。走出小区时,路灯已经亮了。他站在路灯下,从背包里掏出那方端砚。
砚台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紫光。砚底的刻字“科场舞弊,血债累累”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姜栩用手指摩挲着那行字,指尖的黑又蔓延了几分。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代价是什么,他都要看。
回到家中,他没有打开直播,而是把砚台放在桌上,拉上窗帘,关掉所有的灯。房间陷入黑暗,只剩下砚台微微反射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
他坐下来,双手按在砚台上。
闭上眼。
黑暗。然后声音来了——读书声,有人在念四书五经,声音年轻而急迫。紧接着是锣声,有人喊“放榜了”,人群涌动的声音,脚步声,推搡声。
然后是一个人的哭声。
姜栩“看到”了明代万历年间。科场之外,红榜高高挂起。数百名考生挤在榜前,寻找自己的名字。人群中,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没有他的名字。
他找到了主考官——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身穿红色官袍,坐在考院的大堂里,面前摆着这方砚台。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砚边搁着一支毛笔,笔尖沾着墨。
“大人,”书生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学生三场考试,自觉发挥上佳,为何榜上无名?是不是搞错了?”
主考官头也不抬。“本官阅卷公正,休得胡言。”
“公正?”书生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学生亲眼看到,有人花五千两银子买了你的考题!你收受贿赂,篡改名次,你把别人的卷子换成了我的!”
主考官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书生,目光冰冷,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你说本官受贿?证据呢?”
书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只有眼睛看到了,没有证据。
“来人,”主考官挥了挥手,“把这个疯子赶出去。”
两个差役冲上来,架起书生往外拖。书生挣扎着,嘶吼着:“你会遭报应的!那些被你害了的考生,他们的冤魂会来找你!”
主考官没有理会,重新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砚台上舔了舔笔尖。砚台里残留的墨汁泛着暗红的光——那不是墨,是血。
姜栩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看到了那个主考官的脸。
顾衍之的祖先。
和顾衍之长得太像了。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角弧度。不同的是,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顾衍之没有的东西——赤裸裸的贪婪。
画面跳转。几天后,科场外的街口,那个书生站在一根柱子前。他的手里拿着一条白绫,脖子上套了一个结。周围聚集了很多百姓,指指点点,但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
书生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嘴唇在动,姜栩读出了他的唇语。
“老天爷,你不长眼。”
白绫甩上横梁,书生的脚离地,身体在半空中晃荡。他的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地上,渗进泥土。
姜栩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视神经,像是有人用手指插进他的眼眶,用力往外挖。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像被缝住了一样,怎么都睁不开。
冤魂的诅咒在他的耳边炸响:“凡见此砚者,必见不公。”
眼前有白光闪过,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姜栩睁开眼。
什么都看不见。
房间里依然黑暗,但窗帘缝隙的路灯光应该能透进来一些——他记得自己没把窗帘完全拉上。但现在,他的眼前是纯粹的、绝对的黑暗,连一丝光都看不到。
他伸手摸向桌上的台灯,按下开关。没有光。他摸向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按住电源键,手机震动了一下——开机了,但他看不到屏幕上的任何东西。
“林霜。”他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没有人回答。
他摸索着站起来,手扶着桌沿,慢慢走到窗前。他记得窗帘的拉绳在左边,伸手去摸,摸到了,用力一拉。
窗帘滑开。
窗外是路灯的光芒,应该很亮。但他什么都看不到。
姜栩站在窗前,面朝着街道。他能感觉到光落在脸上,温热,但不刺眼——因为他的眼睛已经接收不到任何光线了。
永久失明。
他摸索着走回桌前,坐下。手指无意中碰到砚台,砚台冰凉,还在那里。他轻轻摩挲着砚底的刻字,指尖触到那行字——“科场舞弊,血债累累。”
“代价我付了。”他低声说,“但真相我拿到了——当年主考官,是顾衍之的直系祖先。”
林霜的电话在十几分钟后打来。姜栩摸索着接起电话,听到林霜急促的声音:“你眼睛怎么了?我在你家楼下,看到你的灯关了又开,窗帘也动了。出什么事了?”
“永久失明。”姜栩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明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霜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是那方砚台?”
“嗯。”
“值吗?”
姜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顾衍之的家族从明代开始,通过科举舞弊、文物走私积累财富,代代相承。你查到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
“我把证据提交上级了。”林霜说,“被退回来了。”
“理由呢?”
“证据不足,且涉及敏感历史人物后代,不予立案。”
姜栩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是一声叹息。
“不意外。”
“你接下来怎么办?”林霜问。
姜栩摸索着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找到熟悉的位置,凭记忆输入密码,登录匿名账号。他打开直播,屏幕全黑——不是因为直播界面黑,而是他根本看不到。
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我是鉴宝判官。我今天瞎了,但我看到的东西比你们一辈子都多。”
弹幕开始滚动。在线数字从几万跳到几十万,又从几十万跳到一百万。
“下一件——景泰蓝掐丝珐琅器,宫廷密妃失踪之谜。”
电话那头的林霜听到了直播的声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失明的鉴定师正坐在黑暗中,用他的声音,撬开一座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