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在线人数跳到了二十万。姜栩坐在电脑前,双手捧着那把龙泉古剑。剑身长约七十厘米,通体青黑,铜锈斑驳间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痕。剑格处刻着两个篆字——“龙泉”。字迹已经模糊,但笔画间那股凌厉的气势仍在,像是要从铜锈中挣脱出来。
“南宋,铸剑谷,一百零八条人命。今天揭开。”
姜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听众的耳朵里。弹幕短暂地安静了一瞬,然后疯狂滚动起来。
“铸剑谷?江湖门派?”“一百零八条人命?灭门案?”“判官你快说!”
他没有再说话。手指抚过剑刃,冰凉刺骨,像是触到了八百年前的冬天。
闭上眼。
黑暗。然后声音来了——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一百零八个人的声音。哭喊、惨叫、求饶、咒骂,混在一起,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姜栩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些声音在撕扯他的灵魂。
他看到火焰。漫天的火焰。
南宋末年,临安城破的前夕。铸剑谷位于浙西群山之中,谷中藏有岳飞《武穆遗书》的残卷——那是当年岳飞遇害前托人带出的兵书,记载着岳家军的练兵之法、阵图要领。金人想要,蒙古人想要,南宋朝廷也想要。但铸剑谷的掌门誓死不交。
叛徒出现了。姓顾,本是铸剑谷的弟子,掌门的亲传。他为了一己荣华,勾结蒙元大军,在一个雨夜打开了谷口的机关石门。
雨很大,雷声掩盖了马蹄声。等铸剑谷的人发现敌袭时,蒙元的骑兵已经冲进了谷中。掌门披衣而起,提剑出屋,看到的是一片火海。
姜栩看到了掌门的脸。五十多岁,须发花白,左眼有一道旧伤疤。他手持这把龙泉剑,站在谷口的石桥上,独自面对上百名骑兵。剑光闪过,三名骑兵落马。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叛徒!”掌门在血泊中抬起头,死死盯着站在远处的顾某,“你背叛师门,背叛大宋,你不得好死!”
顾某站在雨中,面无表情。他身后站着一个蒙古将军,正用生硬的汉话说:“交出兵书,饶你不死。”
掌门笑了。他咬破舌尖,将血喷在龙泉剑上。剑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哭泣,又像是怒吼。
“以我之血,祭此剑魂。叛徒家族,代代不得善终!”
话音未落,一名骑兵冲上来,一刀斩下。掌门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溅上剑刃,顺着血槽往下淌。
姜栩同步感受到那一刀的重量。不是落在脖子上,而是落在灵魂上。一百零八条人命的怨念像洪水一样涌入他的身体——他看到谷中妇孺被屠戮,看到藏经阁被焚毁,看到《武穆遗书》的残卷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每一个死者的痛苦、愤怒、绝望,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神经。
七窍开始流血。
先是鼻血,然后是耳血,接着眼角渗出血丝,嘴角也溢出血沫。他的整张脸被血覆盖,看起来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直播间的弹幕炸了。
“判官怎么了!”“血!他在流血!”“快报警!”“有人知道他的地址吗?”
姜栩没有擦血。他任由鲜血滴在桌上、滴在键盘上、滴在那把龙泉剑上。他睁开眼,血红的眼睛直视摄像头——虽然他并没有开摄像头,但所有人都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那种不属于人间的平静。
“叛将的后代,姓顾。如今在某国家级文保机构任职。”
弹幕瞬间爆炸。
“顾衍之?”“就是那个顾衍之?清史专家?”“不可能吧,顾衍之可是泰斗级人物!”“判官说姓顾,又说是文保机构,不是他还能是谁?”
“人肉他!”“查顾衍之的家族史!”“南宋叛将顾某某,史书上有记载吗?”
姜栩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就像他在鉴定报告上写“真品,北宋中期”一样,不带任何感情。
“铸剑谷一百零八条人命,换来的是顾家八百年的荣华富贵。当年的叛将受封蒙古官职,元灭后降明,明亡后降清,世代为官,世代不倒。如今,他的后人站在文保机构的最高处,掌控着国宝的鉴定、流通、拍卖。”
他停顿了一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这就是顾衍之的家族史。”
顾衍之的办公室在城市的中轴线上,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他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前的手机正在播放直播。姜栩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而冰冷。
顾衍之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味道清冽。
直到姜栩说出那三个字——“姓顾”。
顾衍之的手指微微一滞。茶杯停在半空,杯中的茶水泛起细小的涟漪。他缓缓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盯着屏幕上那张没有头像的直播界面。姜栩的声音还在继续:“顾衍之的家族史……”
茶杯从顾衍之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水溅上他的裤腿,他浑然不觉。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掐掉他的直播。”
姜栩正说到“世代为官,世代不倒”时,直播信号突然中断。屏幕变黑,弹幕消失了,观看人数的数字也消失了。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愣了一秒,然后苦笑。预料之中的事。顾衍之在这个行业深耕三十年,关系网遍布宣传、网信、公安各个系统。掐掉一个直播,对他来说比喝水还容易。
手机震动。
一条短信,没有署名,但号码他认识——那是五年前他被诬陷后,收到判决通知的同一个号码。
“你忘了代价?每次鉴定都在缩短寿命。佛首下一个买家,已经到中国了。”
姜栩盯着屏幕,瞳孔微缩。佛首。五年前那尊唐代佛首,他从古墓溯源中看到真相的那尊佛首。它没有被追回,没有被查封,而是被顾衍之藏起来了。现在,它要再次出现在市场上。
他回复了三个字:“我不怕。”
对方没有再回复。
城市的另一端,机场到达厅灯火通明。晚班航班陆续降落,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匆匆走过。一个西装革履的外国人从国际到达口走出,金发碧眼,身材高大,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停下脚步,四下张望,很快看到了接机的人——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司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顾衍之”。
外国人走过去,摘下墨镜。他的胸口别着一枚徽章,是一只展翅的鹰——那是欧洲某顶级拍卖行的标志。这家拍卖行的老板是顾衍之多年的合作伙伴,专门负责将中国流失文物洗白后高价拍出。
司机为他打开车门。外国人坐进车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说:“我到了。东西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是顾衍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准备好了。下周香港拍卖会,图录已经印好了。佛首是压轴拍品,底价八千万。”
“买家呢?”
“已经安排了。你只需要按流程走。”
“成交价呢?”
“不设上限。有人会举牌,你只管落槌。”
外国人笑了,挂断电话。
车子驶入夜色,穿过城市的高架桥,最终停在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外国人乘电梯上楼,推门走进顾衍之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灯光明亮,顾衍之已经换了一条裤子,桌上的碎茶杯也被清理干净了。他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本精美的拍卖图录。图录的封面是一尊唐代佛首——正是五年前姜栩鉴定过的那尊。
“坐。”顾衍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外国人坐下,拿起图录翻了翻,目光停在佛首的照片上。“好东西。”他用中文说,发音居然很标准,“唐代,龙门石窟风格,应该是皇室供奉的。”
“你的眼光不错。”顾衍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合同,推到外国人面前,“佛首下周香港上拍,你负责接洽。价格上不封顶。”
外国人看了看合同,没有签字。“佣金呢?”
“照旧。百分之十五。”
“我要百分之二十。”
顾衍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可以。”他拿起笔,在合同上改了数字,重新推过去。“百分之二十。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直播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
外国人点头。“五年前被你赶走的那个鉴定师。姜栩。”
“他动了我一件东西,”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把龙泉古剑。那把剑背后藏着一些不该被知道的事。我需要你查一查,他在海外有没有账户,有没有同伙。”
“查到了呢?”
顾衍之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查到了,就让他永远闭嘴。”
外国人拿起笔,签了合同。
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两端,一场以器物为棋、以因果为局的高维博弈,已经全面打响。
姜栩坐在家里,脸上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他没有去洗,而是把龙泉古剑重新放回桌上,盯着剑刃上自己的倒影。
直播间虽然被掐断了,但录像已经传遍了全网。各大平台都在转载,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要人肉顾衍之,也有人骂姜栩是骗子。
姜栩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佛首要再次上拍了。这意味着老周的血白流了,意味着他五年前的努力全部白费,意味着顾衍之依然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拿起手机,给林霜发了一条消息:“佛首下周香港拍卖。顾衍之的白手套已经到了。”
林霜秒回:“谁?”
“一个外国人。某拍卖行的高管。”
“有照片吗?”
姜栩想了想,回复:“没有。但我知道他下榻的酒店——顾衍之每次接待外宾都安排在那家半岛酒店。”
“我去查。”林霜回复,“但你小心。顾衍之既然敢让佛首上拍,说明他已经打通了所有关节。”
“我知道。”
姜栩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龙泉剑里的记忆——掌门的血,剑的哭声,一百零八条人命的怨念。
以及那句诅咒:“叛徒家族,代代不得善终。”
顾衍之今年五十二岁,身体硬朗,没有任何不得善终的迹象。但姜栩知道,因果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他用鉴宝术回溯的每一件文物,都在为那个“时候”积攒力量。
代价他已经付了。鼻血、七窍流血、窒息感,每一次都在缩短他的寿命。但他不在乎。
老周说过:“做人要对得起良心。”老周用命守了五年的证据,他不能辜负。
窗外,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普通的周二。但对姜栩来说,这是宣战后的第一天。
他拿起龙泉古剑,用干净的布细细擦拭剑身上的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很难擦掉,像是嵌进了铜锈里。
“你替掌门看着,”他对着剑说,“看顾家什么时候还债。”
剑身没有回应。但姜栩仿佛听到了那声哭泣——八百年前的哭声,穿透时光,在他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