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在墙壁上投下抽搐般的影子。姜栩蹲在老周身边，手指还停留在那枚清代玉扳指上。玉扳指冰凉，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老周的手已经僵硬了，五指紧紧扣着玉扳指，指甲嵌进自己的掌心，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痕迹。
姜栩闭上眼。
黑暗。然后声音来了。
赵明诚的声音，低沉、急促，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即将爆发的怒意：“证据在哪？”
紧接着是画面。老周被按在库房的铁架子上，背脊撞上那些堆放文物的木箱，发出沉闷的响声。赵明诚一只手掐着老周的脖子，另一只手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又掼下去。老周的脚在地上蹬了几下，皮鞋底在水泥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说了，没有证据。”老周的声音沙哑，但出奇地平静。
“没有？”赵明诚冷笑，“你和姜栩那个哑巴勾结了五年，当我不知道？那份鉴定报告在哪？”
“烧了。”
“放屁！”
赵明诚的手收紧。老周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姜栩能同步感受到那股窒息的力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在自己脖子上。他的呼吸道在收缩，肺泡在燃烧，眼前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
老周的手在挣扎中胡乱挥舞，指甲划过赵明诚的手背，留下几道血痕。就在那一瞬间，老周的手指勾住了赵明诚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扳指，猛地一拽。玉扳指脱落，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老周用最后的力气将玉扳指攥进掌心，死死握住。
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证据。
赵明诚松开手，老周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直地摔在地上。赵明诚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蹲下来，把老周的身体翻过来，探了探鼻息。确认没有呼吸后，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开始布置现场。
姜栩从玉扳指的记忆中抽离出来，大口喘气，像是溺水的人被拉上岸。他的脸涨得发紫，脖子上能看见青筋暴起。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干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老周就躺在他身边，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姜栩伸出手，轻轻合上老周的眼皮。手指触到老周皮肤的那一刻，还是温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稳定，不紧不慢。姜栩没回头，他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
赵明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悲痛：“老周！”
姜栩站起来，转过身。赵明诚站在门口，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着地上的老周，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一幕。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悲伤只停留在嘴角和眉毛——眼睛是干的，没有一滴泪。
赵明诚冲过来，蹲在老周身边，伸手探了探脉搏，然后抬头看着姜栩：“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姜栩不说话，只是盯着赵明诚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玉扳指不见了。
赵明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插进裤兜。他站起来，贴近姜栩耳边。呼吸喷在姜栩的耳廓上，温热而令人作呕。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管好你的嘴，否则下一个是你。”
姜栩依然不说话。沉默是他最好的武器。五年前他就学会了这一点——说真话的人会被打死，不说话的人才能活下来。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场。带队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刑警，姓方，头发稀疏，肚子凸起，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他带着两个年轻警员勘察现场，拍照、取证、询问笔录，走了一遍标准的流程。
方刑警蹲在老周身边，看了看脖子上的淤青，又看了看库房的电线布局。电线确实老旧了，胶皮开裂，铜芯裸露，旁边堆着一摞发霉的纸箱。方刑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身边的警员说：“库房线路老化，短路起火，加上死者心脏病发作，走程序吧。”
姜栩开口：“他杀。勒死的。”
方刑警转过头，打量了姜栩一眼。文物局的人都知道姜栩不爱说话，今天居然主动开口，倒是稀罕。
“证据呢？”方刑警问。
姜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能说什么？说我从玉扳指里看到赵明诚杀人了？说我用家族的鉴宝术回溯了凶案现场？他会被当成精神病，直接送去安定医院。
方刑警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耸了耸肩：“节哀。”然后带着两个警员走了。
库房里只剩下姜栩和赵明诚。赵明诚站在门口，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他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日光灯的冷光中缓缓升腾。
“姜栩，”赵明诚吐出一口烟，“你知道老周为什么要死吗？”
姜栩不说话。
“因为他多管闲事。”赵明诚弹了弹烟灰，“五年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谁翻出来，谁就是下一个。”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栩独自站在库房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他走到老周的办公桌前，蹲下来。老周生前告诉过他一个暗语——“三月三，风筝上天。”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用来打开柜子的第三层。
姜栩按着暗语，旋转密码锁。咔哒一声，锁开了。第三层柜子里只有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姜栩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鉴定报告的复印件。报告的抬头印着国际拍卖行的标志——那是五年前姜栩工作过的地方。报告的内容是他亲手写的，每一个字都记得。但关键的不是报告本身，而是最后一页的签字栏。
顾衍之的签字。
“同意拍卖。”
三个字，签得行云流水，笔锋遒劲。顾衍之的字一向写得好，学界都知道。但没有人知道，这三个字背后是一座被盗的古墓，一尊被走私的唐代佛首，和一个被诬陷、被逐出行业的年轻人。
姜栩把信封揣进怀里，走出库房。凌晨的城市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打车，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周死前的画面。
老周说：“烧了。”
老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他明明可以交出证据来保命，但他没有。他把玉扳指拽下来，攥在掌心，留给姜栩。那是他用命换来的证据。
姜栩回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个匿名账号——“鉴宝判官”。上一次登录这个账号是几个小时前，他揭露了赵明诚盗墓的事。然后老周死了。
他打开直播。
屏幕全黑。没有开摄像头，只开了麦克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老周死了。被杀的。”
弹幕开始滚动。有人在问“老周是谁”，有人在刷“判官节哀”，也有人打出“怎么回事？”。观看人数从几万跳到十几万，又跳到几十万。
姜栩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他只是继续说，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份鉴定报告。
“五年前，唐代佛首走私案。我亲手鉴定的那尊佛首，来自一座被盗掘的古墓。墓主人是北宋末年为守护山河社稷图而殉国的堪舆大家。我把证据提交上去，换来的是一纸诬陷——伪造鉴定报告，逐出行业。”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五年前的佛首案？”“就是那个一直没破的案子？”“判官你就是当年的鉴定师？！”
姜栩没有回应。他继续说：“老周替我保管了五年的证据。今天，他因为这个证据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把龙泉古剑。剑身冰凉，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段凝固的时间。
“下一件文物，我让它说话。”
屏幕亮起。
他面前放着一把龙泉古剑，剑身斑驳，铜绿间隐约可见暗红色的锈迹——那不是普通的锈，是血锈。剑刃上映出他充血的眼睛，映出他鼻尖上还没干透的血痕。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五十万。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落，看得人眼花缭乱。有人在刷“判官你要小心”，有人在刷“这次又是什么文物”，更多的人在刷“老周安息”。
姜栩把龙泉古剑捧在手里，指尖抚过剑刃。剑刃冰凉，像是能割开时间本身。
他闭上眼，准备承受下一次因果的反噬。
窗外，天彻底亮了。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落在那把古剑上，落在直播间不断跳动的数字上。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顾衍之正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直播。他的茶杯放在桌上，杯中的茶已经凉了。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平静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从容。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动那把剑了。”顾衍之说，“按照计划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异国口音：“佛首的买家已经登机了。明天到。”
顾衍之挂了电话，端起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他喜欢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