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文物局的鉴定室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樟脑和旧纸张的气味。姜栩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一件刚收缴上来的青铜爵。同事陈浩把器物推过来时,脸上挂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笑——试探、轻蔑,还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姜栩,你不会又‘不说话’吧?”
姜栩没抬头,沉默地接过器物。他的手指刚触到青铜爵的器壁,指尖猛地一抖。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皮肤,又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他深呼吸,强迫自己稳住手腕。
青铜爵不大,高约二十厘米,双柱直立,三足微曲,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从器型和纹饰看,初步判断是商周时期的礼器。但真伪还得他上手。
他闭上眼。
黑暗中有光涌来。北宋祭天现场——他看到了。高台之上,祭司身着玄色礼服,手持青铜爵,举向苍天。祭文念到一半,祭司的手开始发抖。有人喊了一声“不诚”,立刻有卫兵冲上来。祭司被按倒在地,绳子勒进他的脖子。鲜血溅入爵中,顺着器壁往下淌。
姜栩的呼吸骤然变紧。他能感觉到那根绳子勒在自己脖子上,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下意识想睁眼,但鉴宝术一旦启动就无法中断。他咬紧牙关,任由那窒息感吞噬自己。
紧接着,黑暗再次袭来。
他看到那件青铜爵被埋入泥土。千年时光如流水般掠过——土层一层层覆盖,草木枯荣,朝代更迭。直到一个月前,一只手从黑暗中伸来,扒开泥土。一个戴手套的男人从古墓中小心翼翼地挖出青铜爵,用手电筒照了照,满意地点头。那人抬头时,露出一张脸。
赵明诚。
姜栩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鼻血滴在青铜爵上,一滴,两滴,落在铜锈斑驳的器壁上,像极了当年祭司的血。他擦掉鼻血,在鉴定报告上写下四个字:“真品,北宋中期。”
陈浩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拿走了报告。姜栩坐在工作台前没动,直到心跳恢复正常,才起身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白布满血丝。他用冷水冲了冲脸,把嘴角的血迹也擦干净。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库房。老周正在整理新入库的文物,看到姜栩,愣了一下。
“还没走?”
姜栩摇摇头,把手里的信封递给老周。信封里是青铜爵鉴定报告的复印件,他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赵明诚盗墓,证据在器物记忆中。”老周接过信封,脸色变了。他把信封塞进裤兜,低声说:“小心点。”
姜栩点点头,转身离开。
深夜,他坐在家中电脑前。房间不大,书架上全是文物图录和鉴定手册。他打开一个匿名账号——“鉴宝判官”。这是他五年前创建的账号,用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用,是半年前揭露一件清代瓷瓶的造假案。
直播开启。
屏幕亮起,直播界面弹出弹幕。有人打出“判官来了!”,有人在问“今天讲什么”。观看人数从几百跳到几千,又从几千跳到几万。姜栩没说话,只打字。
“这件青铜爵,北宋中期,祭天礼器。一个月前从古墓中被盗掘出土,盗墓者是某文保机构在职人员,姓赵。”
弹幕炸了。
“谁?曝光他!”“姓赵?哪个赵?”“判官你直接点名啊!”“10万人看了!”
观看人数跳至10万。
姜栩继续打字:“盗墓者手腕有黑痣,左手无名指戴玉扳指。古墓位置在河南洛阳邙山一带。相关部门应该去查。”
弹幕疯狂滚动。有人在刷“正义判官”,有人在喊“人肉他”,也有人质疑“你怎么知道”。姜栩不解释,直接关掉直播。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每次动用鉴宝术都会付出代价,这次是鼻血和半宿的头痛。但值了。赵明诚盗墓的证据已经公之于众,舆论发酵后,总会有人去查。
手机震动。
他以为是老周发来的消息,拿起来一看,是一封匿名邮件。附件是一张照片——五年前那尊唐代佛首。佛首他太熟悉了,那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照片中佛首被放在一个玻璃展柜里,背景是某个拍卖行的预展现场。
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字。
“你动一件,我杀一个人。下一个目标,你的库房管理员老周。”
姜栩手指收紧,手机壳从边缘裂开。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他抓起外套冲出门,下楼时差点摔了一跤。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文物局的地址。
“师傅,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二十分钟后,姜栩推开文物局的库房门。
老周倒在血泊中。脖子有淤青,眼睛半睁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右手紧紧攥着一枚清代玉扳指,指节发白,像是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什么。姜栩蹲下,伸手探了探老周的鼻息。冰凉。
他闭眼,几秒后睁开。手指触上那枚玉扳指。
黑暗涌来。他听到赵明诚的声音——“证据在哪?”低沉、急促,带着压抑的怒意。同时他看到老周被勒颈挣扎的景象。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死死掐住老周的脖子,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颗黑痣,和赵明诚手腕上的痣一模一样。老周的脚在地上蹬了几下,渐渐不动了。
姜栩同步感到窒息,脸色发紫,几乎昏厥。他强迫自己从玉扳指的记忆中抽离,大口喘气,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老周。”
他低声叫了一句,没有回应。
门口传来脚步声。赵明诚“恰好”赶到,推开门的瞬间脸上闪过惊愕、愤怒,然后是恰到好处的悲痛。他冲过来,蹲在老周身边,伸手探了探脉搏,故作震惊地喊:“老周!”
姜栩没说话,死死盯着赵明诚的手腕。那颗黑痣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赵明诚抬起头,目光与姜栩撞在一起。他慢慢站起来,贴近姜栩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管好你的嘴,否则下一个是你。”
警察很快到场。勘察、拍照、询问。带队的是个中年刑警,看了一眼现场就下了结论:“库房线路老化,意外失火,加上死者心脏病发,走程序吧。”
姜栩说:“他杀。勒死的。”
刑警看了他一眼:“证据呢?”
姜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不能说自己从玉扳指里看到了赵明诚的脸,不能说自己用鉴宝术回溯了凶案现场。那些话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
赵明诚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警察走后,姜栩独自留在库房。他按老周生前告诉他的暗语,打开柜子第三层——那里藏着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五年前佛首案的原始鉴定报告复印件,上面有顾衍之的亲笔签字:“同意拍卖。”
顾衍之。他曾经的导师,现在国家级文保机构的副主任。那个儒雅、深沉、在学界一言九鼎的老人,亲手签下了那尊被盗佛首的拍卖许可。
姜栩把信封揣进怀里,回到家。
天快亮了。他坐在电脑前,打开直播。
屏幕全黑。他没有开摄像头,只开了麦克风。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老周死了。被杀的。”
弹幕开始滚动。有人在问“老周是谁”,有人在刷“判官节哀”。观看人数从几万跳到几十万。
“下一件文物,我让它说话。”
屏幕亮起。他面前放着一把龙泉古剑,剑身斑驳,铜绿间隐约可见血色的锈迹。剑刃上映出他充血的眼睛。
凌晨四点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姜栩把古剑捧在手里,指尖抚过剑刃。他闭上眼,准备承受下一次因果的反噬。代价已经不重要了。老周死了,死在赵明诚手里,死在顾衍之的默许下。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下一个死的是谁?是他自己?还是林霜?还是文物局里任何一个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把龙泉剑里藏着的东西,足够让顾衍之和赵明诚坐立不安。
窗外,天色渐渐发白。
直播间在线人数还在涨。弹幕里有人刷“判官挺住”,也有人刷“这次是什么文物”。姜栩睁开眼,血丝布满眼球。他没有擦鼻血,而是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
“南宋,铸剑谷,一百零八条人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听众耳朵里。
“今天,我揭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