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沈安宁被一阵异样的声响惊醒。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蹑手蹑脚地走路,又像是风穿过枯草的沙沙声。如果不是她前世养成了浅眠的习惯,根本不会听到。
她猛地睁开眼,没有动,只是竖起耳朵仔细听。
棚子外面,确实有脚步声。
不是萧长渊——他的脚步声她听得出来,沉稳有力,节奏均匀。
这个脚步声不一样,轻飘飘的,鬼鬼祟祟的,像只偷腥的猫。
沈安宁悄悄坐起来,从草铺的缝隙里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色的影子正蹲在她家的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地里撒。
她的心猛地一沉。
有人在搞破坏!
她没有惊动那个黑影,而是悄悄推了推旁边的小福,在他耳边低声说:“去,叫陆大哥,就说有贼。”
小福也被惊醒了,懂事地点点头,猫着腰从棚子后面绕了出去。
沈安宁继续盯着那个黑影。
那人的动作很快,撒完东西就站起来,猫着腰往回跑。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沈安宁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周氏。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三十来岁,尖嘴猴腮,眼神躲闪,一看就不是好人。
沈安宁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氏自己不敢来,雇了人来搞破坏?
她到底撒了什么?
沈安宁顾不上多想,披上外衣走出棚子。
这时,萧长渊已经从另一侧包抄过来了。
他没穿鞋,赤着脚踩在地上,走路没有一丝声音,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人呢?”沈安宁低声问。
“跑了。”萧长渊的脸色不太好,“我从那边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翻墙跑了。速度很快,是个惯犯。”
沈安宁蹲下来,看向刚才那个黑影撒东西的地方。
月光下,她看到一些细小的白色颗粒散落在土里,跟泥土的颜色差不多,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捻起几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没有味道。
又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咸的,带着一股涩味。
石灰。
沈安宁的脸色沉了下来。
石灰撒在地里,会改变土壤的酸碱度,让庄稼根系无法吸收养分,轻则减产,重则绝收。
这不是普通的恶作剧,这是要断她家的活路。
“是石灰。”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人想毁了我家的地。”
萧长渊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是谁?”
“我没看清脸,但可以猜。”沈安宁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这个村子里,恨我恨到要毁我地的人,只有一个。”
萧长渊没有问是谁,他显然也猜到了。
“我去找她。”
“别急。”沈安宁拦住他,“抓贼抓赃,现在去找她,她不承认,你拿她没办法。”
“那你说怎么办?”
沈安宁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等。”
“等?”
“等她自己露出马脚。”沈安宁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撒了石灰的地上,“她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只动一次。明天、后天,她还会再来。”
“你打算用她做饵?”萧长渊明白了她的意思。
“对。”沈安宁点头,“今晚的事,先不要声张。明天我照常去地里干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萧长渊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姑娘,遇事不慌,反而能把坏事变成局。
这份心性,比她的种地本事还要难得。
第二天一早,沈安宁照常去地里干活。
她蹲在菜地边上,查看那些被撒了石灰的地方。
石灰的量不大,分布也不均匀,有些地方的菜苗已经开始发黄了。
她心里疼得滴血,但面上不动声色。
“安宁,你这片菜咋了?叶子有点发黄啊。”
隔壁地的李大婶走过来,看到那些发黄的菜苗,皱起了眉头。
“可能是缺水了,回头多浇点水就行。”沈安宁笑着搪塞过去。
李大婶没多想,扛着锄头走了。
沈安宁蹲在地里,一边拔草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
她在等。
等周氏自己送上门来。
果然,快到中午的时候,周氏出现了。
她端着一盆衣服,晃晃悠悠地走到河边,路过沈安宁家的地头时,故意放慢了脚步,探头往地里看。
看到那些发黄的菜苗,周氏的嘴角微微上翘,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哟,安宁,你家的菜咋了?叶子怎么黄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沈安宁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大伯娘,你好像很高兴?”
“高兴?我高兴什么?”周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是心疼,这么好的菜,怎么就黄了呢?是不是你那个什么‘催芽法’不好使了?”
“大伯娘,你家的菜苗还好吗?”沈安宁不接她的话,反问道。
周氏的脸色一僵。
她家的菜苗,比沈安宁家的还要黄,有些已经枯死了。
她昨天晚上偷偷去看过,那片地几乎废了一半。
但她不会在沈安宁面前认输。
“好得很!比你家好多了!”她冷哼一声,端着盆走了。
沈安宁看着她的背影,眼神越来越冷。
周氏的反应,基本坐实了她的猜测。
但她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不能拿周氏怎么样。
沈安宁低头看着那些发黄的菜苗,脑中快速盘算着对策。
用灵泉水可以救回来,但不能现在救。现在救,周氏就知道她发现了。
得等一等,等周氏再次动手,等萧长渊抓到人证,等证据确凿了,再出手。
到那时候,周氏想赖都赖不掉。
中午,沈安宁回到家,把周氏的反应告诉了萧长渊。
“她今天来看过了,看到菜苗发黄,很高兴。”沈安宁说,“基本可以确定是她干的。”
“今晚她很可能还会来。”萧长渊说,“石灰的量不够,她要是想彻底毁了你家的地,至少还要再来两三次。”
“你能抓到人吗?”
萧长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你怀疑我的能力?”
沈安宁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移开目光:“不是怀疑,是确认。”
“能。”萧长渊说,“今晚他要是敢来,我让他跑不了。”
夜幕降临,整个安置点陷入了黑暗。
沈安宁躺在草铺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耳朵竖得高高的,一刻也不敢放松。
萧长渊已经提前埋伏在地里了。
他选了菜地中间一个隐蔽的位置,身上盖了枯草,整个人跟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那里有人,根本发现不了。
沈安宁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今晚那个贼能来。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就在她以为不会来了的时候,那个脚步声又出现了。
轻飘飘的,鬼鬼祟祟的,跟昨晚一模一样。
沈安宁的心跳加速了,但她没有动,只是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到了她家的菜地边上,停了下来。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人又在往地里撒东西了。
沈安宁攥紧了拳头。
就在她以为萧长渊会立刻动手的时候,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道火光。
萧长渊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火把!
火光映照下,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正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布袋,脸上满是惊恐。
“你……你是谁?”
“抓你的人。”萧长渊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他一步跨上前,单手抓住那人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救命啊!打人了!”
那人拼命挣扎,但萧长渊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
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村里的人。
一盏一盏灯亮起来,人们披着衣服跑出来看热闹。
“怎么了?怎么了?”
“有人偷东西?”
“在沈老大家的菜地里!”
沈安宁这时候才不紧不慢地从棚子里走出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族长,您来得正好。”她对走在最前面的沈德厚说,“这人深更半夜在我家地里撒东西,被我陆大哥抓了个正着。”
沈德厚的脸色很难看。
他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白色颗粒,捻起来尝了尝,脸色更难看了。
“石灰。”他站起来,目光扫过人群,“有人要毁沈老大家的庄稼!”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石灰?那不是会把地烧坏吗?”
“谁这么缺德?这不是要人命吗?”
“太狠了!这是要断人家活路啊!”
沈德厚转向那个被萧长渊按住的男人,沉声问:“谁派你来的?”
那男人眼珠乱转,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人派我,我自己来的……”
“你自己来的?”沈德厚冷笑一声,“你跟沈老大家有什么仇?为什么要毁他家的地?”
“我……我……”
“说!”沈德厚一声暴喝,吓得那男人打了个哆嗦。
“是……是……”那男人的目光在人群里乱扫,突然定格在一个方向,“是她!是她让我来的!她给我钱,让我往沈安宁家的地里撒石灰!”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周氏站在人群最外面,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周氏!”沈德厚的声音像打雷一样,“是你干的?”
“不……不是我……他冤枉我!”周氏拼命摇头,“我没让他干!我不认识他!”
“你不认识他?”沈安宁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大伯娘,昨天晚上他第一次来撒石灰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当场抓他吗?”
周氏瞪大眼睛看着她。
“因为我猜到是你。”沈安宁一步步走向她,“你恨我,恨我种地比你好,恨我赚钱比你多,恨我得到族长的器重。你恨不得我倒霉,恨不得我家破人亡。”
“所以你先是指使人往我家地里撒石灰,想毁了我的庄稼。等我家的地废了,你再想别的办法害我,对不对?”
周氏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胡说!我没有!”
“你说你不认识他?”沈安宁转向那个男人,“那我问你,我大伯娘叫什么名字?”
那男人一愣:“周……周什么来着……我只知道她姓周……”
“她住在哪里?”
“村子东头,第三间棚子……”
“她给了你多少钱?”
“三……三百文……”
沈安宁转向沈德厚:“族长,您听到了。他知道我大伯娘姓周,知道她住在哪里,知道她给了多少钱。如果他们是陌生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周氏的脸色彻底白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
“周氏,你也太狠了吧!安宁可是你亲侄女!”
“就是!上次告官诬陷人家,这次又派人毁人家的地,你还有没有良心?”
“沈老二呢?你媳妇干这种事,你不管管?”
沈老二从人群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拉着周氏的胳膊:“你……你真的干了?”
周氏一把甩开他的手:“我没有!他们都是冤枉我的!”
“够了!”沈德厚一声大喝,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
他看着周氏,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周氏,你屡次三番跟沈老大家过不去,先是抢粮食,又是告官诬陷,现在又指使人毁庄稼。你当沈家村的族规是摆设吗?”
周氏的腿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族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您饶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饶你?”沈德厚冷笑,“你毁人庄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别人?”
他转向全村的族人,宣布了对周氏的处罚。
“周氏,指使外人毁坏同族庄稼,情节恶劣,按族规——”
“第一,赔偿沈老大家全部损失,折银十两!”
周氏的脸一下子垮了。
十两银子!她家全部家当加起来都不够十两!
“第二,罚周氏为全族服劳役三个月,每天从早干到晚,不准偷懒!”
“第三,从今天起,周氏不得再靠近沈安宁家的地半步,违者逐出沈家村!”
三个处罚,一个比一个重。
周氏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沈老二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了咬牙,对沈德厚说:“族长,银子我赔。我媳妇做错了事,我这个做丈夫的有责任。”
沈安宁看了沈老二一眼,微微点头。
这个二叔,虽然窝囊,但至少还有一点担当。
周氏被带走后,人群慢慢散去。
沈德厚留下沈安宁,叹了口气:“安宁,这个处罚,你觉得够不够?”
沈安宁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族长,说实话,不够。但我知道,您已经尽力了。”
沈德厚苦笑:“要不是看在沈老二的面子上,我直接把她逐出族。但她毕竟是你二叔的媳妇,你二叔这些年虽然窝囊,但也没做过什么坏事。把他媳妇赶走了,他怎么办?他两个孩子怎么办?”
沈安宁点了点头:“我明白。”
她是真的明白。
在这个时代,一个被休的女人,一个被逐出族的女人,基本就等于判了死刑。
她不恨周氏,但她也不会原谅周氏。
不恨,是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不值得。
不原谅,是因为原谅了一个坏人,就是对好人的残忍。
“族长,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沈安宁说。
“你说。”
“我家新买了六十亩地,需要人手。我想雇村里闲着的劳动力来干活,工钱按天算,管一顿饭。您帮我安排一下,优先选那些家里困难的。”
沈德厚一愣,随即眼眶有些发红。
“安宁,你不记恨族里?周氏可是族里的人。”
“周氏是周氏,族人是族人。”沈安宁笑了笑,“我是沈家村的人,有饭大家一起吃,有钱大家一起赚。这才是一个族该有的样子。”
沈德厚重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我没看错你。”
晚上,沈安宁坐在棚子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萧长渊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的局,你布得很好。”他说。
沈安宁侧头看他:“你觉得我狠吗?”
“不狠。”萧长渊的声音很低,“你只是保护自己。”
沈安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大哥,你知道吗?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以前的我,遇到这种事,会忍。会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会让一步海阔天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人,你越忍,她越欺负你。你退一步,她进两步。”
“所以你现在不退了?”
“不退。”沈安宁的目光坚定起来,“一步都不退。”
萧长渊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她的轮廓柔和而坚定。
他忽然想起今天抓贼时,她站在人群中间的样子。
不慌不忙,有条有理,三言两语就把周氏的谎言拆穿了。
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算好了。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事先想好的?”他问。
“一部分是。”沈安宁坦诚地说,“另一部分是临场发挥。”
“临场发挥?”萧长渊有些意外。
“对。”沈安宁笑了笑,“就像打仗一样,你可以提前排兵布阵,但敌人怎么动,你控制不了。所以你得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萧长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以前,到底打过多少仗?”他忽然问。
沈安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很多。数不清了。”
萧长渊没再问。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真刀真枪的仗。
但他知道,那些仗,不比真刀真枪轻松。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沈安宁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眼皮越来越重。
“困了就进去睡。”萧长渊说。
“不困。”沈安宁嘴硬,但声音已经带着睡意了。
萧长渊叹了口气,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陆大哥。”她迷迷糊糊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抓贼……谢谢你保护我……谢谢你……相信我……”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萧长渊低头看着她,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安静而美好。
“不用谢。”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
远处,安置点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新的一天,马上就要开始了。
而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