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薇被带走的那个下午，林深没有回医院。他坐在周成的车里，副驾驶座上，手里还抱着那个相框。相框的玻璃面在阳光下反光，刘小禾的笑容被光遮住了，只剩下一片白。他看着那片白，脑子里反复回放刘薇说的最后一句话——“切掉之后，梦就会消失。你会忘记她。”
“你不会。”他告诉自己。但声音很小，小到自己都不信。
周成发动了车子，没有问他去哪，自己做了决定。车子开到市局，停在停车场里，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外面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林深的手背上，暖的，但他感觉不到。
“你相信她说的吗？”周成终于开口，“刘小禾是车祸死的。”
林深想了想。“相信。这种细节她编不出来。当年那起车祸的卷宗，方琳应该能找到。从时间、地点、体貌特征上比对，如果能对上，那就是真的。”
“如果对不上呢？”
“那她就是凶手。一直在骗我们。”
周成没有说话。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林深把相框放在座位上，也跟着下了车。
技术科的门开着，方琳坐在电脑前，面前又多了一摞新打印出来的文件。她看到林深进来，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是心疼。
“刘薇的审讯开始了？”方琳问。
“周队去了。”林深在她对面坐下，“方琳，2019年4月23日城东路口那起车祸，卷宗能找到吗？”
方琳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了。她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档案页面。“找到了。”她念道，“2019年4月23日，晚八点四十七分，城东大道与建设路交叉口，女性行人闯红灯，被一辆厢式货车撞击，当场死亡。死者年龄约二十岁，身高一米六二，身上无证件、无手机、无任何可识别身份的物品。尸体无人认领，按无名尸处理，已于2019年5月火化。”
林深的手攥紧了膝盖。
“体貌特征呢？能不能和刘小禾比对？”
方琳摇摇头。“当时没有提取DNA。火化了就什么都没了。但有一张现场照片。”她犹豫了一下，“你要看吗？”
林深点头。
方琳调出一张照片。黑白，低分辨率，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出来的。画面很模糊——一个人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白布，周围站着几个穿反光背心的人。看不出脸，看不出衣服，什么都看不出。但林深知道那是刘小禾。他知道她躺在那里，在四月的夜风里，一个人，身上没有证件，没有手机，没有任何人能认出她。她就那样死了，被当作无名氏火化，骨灰盒上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编号。
“她把刘小禾的证据锁在储物柜里。”方琳的声音很轻，“她知道刘小禾被火化了，没有人会来找这些证据。她以为这些东西会永远烂在那个柜子里。”
“她没想到陈枫会梦到刘小禾，也没想到我会梦到那些女人。”
“她低估了你们。”方琳说，“也低估了她自己。她以为自己能操控一切。但她操控不了梦。”
审讯室。
刘薇坐在金属桌子对面，手铐已经摘了。她的头发散下来，搭在肩膀上，几根白头发在黑发里格外刺眼。审讯员是孙预审，旁边坐着周成。
林深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她。
刘薇的表情很平静。不是故意装的，是发自内心的平静——像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的人。她甚至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
“刘薇，2015年你为什么失踪？”孙预审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刘薇放下水杯。“因为我杀了一个人。”
单向玻璃后面的林深血凉了半截。
“2015年，我跟踪了一个女人，叫刘薇——不对，那是我自己。”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我跟踪的是另一个女人。她叫周敏。是我丈夫的情人。”
孙预审的眉毛拧了一下。“你有丈夫？”
“曾经有。2013年离婚了。因为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了。”刘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离婚之后我开始跟踪周敏。我想知道她到底哪里比我好。后来我发现，她哪里都不比我好。她年轻，但会老。她漂亮，但会丑。她唯一比我强的地方，是她被别人看见了。而我，没有人看见。”
“所以你杀了她。”
“对。2015年8月，我把她约到城东废弃医院。她死了。”
“怎么死的？”
刘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用刀捅的。第一刀小腹，第二刀心脏。”
林深在玻璃后面闭上了右眼。
“然后呢？”孙预审问。
“然后我处理了尸体。埋在废弃医院后面的空地里。”刘薇抬起头，“你们可以去挖。应该还在。”
“为什么选那个地方？”
“因为那是我离婚后住的地方。我在附近租了一间房子，住了两年。每天都能看到那栋废弃医院。每天都能想起我在里面做了什么。”
“后来呢？”
“后来我换了一个名字，去了精神卫生中心工作。我用了六年的时间，找到了那些和我一样的人——那些被忽视的、边缘的、没有人看见的女人。我在她们身上做实验。植入定位器，记录她们的梦。我想知道，她们是不是和我一样，脑子里也有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刘薇沉默了几秒。“杀人的声音。”
审讯室里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在头顶回荡。孙预审的笔停了，周成的身体微微前倾。
“那个声音，告诉你杀人？”
“不是告诉。”刘薇纠正道，“是允许。它允许我杀人。它说，那些人该死。因为她们没有人在乎。杀了她们，没有人会发现。就像我一样——如果我死了，也没有人会知道。”
“陈枫和林深的梦，是你操控的？”
刘薇摇了摇头。“不是操控。是引导。我能看到他们的梦，因为定位器记录了他们的心率和脑电波数据。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在做梦，梦到了什么。我在他们身边放了一些东西——照片、文字、声音——让他们的梦朝着我想要的方向发展。”
“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凶手？”
“让他们以为自己可能杀过人。”刘薇说，“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我。他们会陷入自我怀疑，会调查自己，会浪费时间去查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线索。而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做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的事，就是杀人。”
刘薇没有否认。
“那些女人——李婉婷、王思雨、苏婉、赵小雨，都是你杀的？”
“是。”
“为什么选她们？”
“她们来找我做心理咨询。她们信任我。她们把最脆弱的部分暴露给我。然后我发现，她们和我一样——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在乎。杀了她们，没有人会来找。”刘薇抬起头，看着单向玻璃的方向，“除了一个人。刘小禾。”
林深感觉她的目光穿过玻璃，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刘小禾不是没人看见的女孩。她有朋友，有同学，有老师。有一个心理医生，在她失踪之后，每天晚上梦到她。”刘薇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静的陈述，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嫉妒又像是羡慕的情绪，“她死了四年。你梦了她四年。你在梦里替她死，替她跑，替她害怕。你在替她活着。”
林深的眼眶热了。
“我没有杀刘小禾。”刘薇说，“我只是把她留在那间房间里。那是我唯一一次，没有动手。我想看看，会不会有人来救她。”
“有人来了吗？”
“她等的人来了。但他失忆了。他被我打晕之后，什么都忘了。他没有救她。她也没有等到。她死了。”刘薇低下头，“我知道她不是我杀的。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愿意为她的死负责。”
孙预审和周成对视了一眼。周成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来到单向玻璃后面。
“她都交代了。”周成说，“2015年杀周敏，2019年杀刘小禾——虽然她说不是她杀的，但法律上她脱不了干系。2022年到2024年，四起连环杀人案，全是她一个人做的。陈枫和林深，是她用来转移视线的棋子。”
林深点了点头。
“你的嫌疑排除了。”周成看着他，“从今天起，你不是嫌疑人。你是证人。”
林深没有说话。他看着玻璃另一边的刘薇。她坐在那里，端端正正，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发卷子。她要等来的是判决——无期，或者死刑。她不害怕。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林深转过身，走出了观察室。
走廊里的白炽灯很亮。他用右眼看着前方，左眼的灰白光斑在视野边缘晃动。
手机震了。不是陌生号码，是医院打来的。
“林先生，您的增强磁共振结果出来了。医生需要和您谈一下后续的治疗方案。您什么时候能来？”
“明天。”林深说。
他挂了电话，走出市局大门。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暗红色。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红色，想起了刘小禾。想起了她在他办公室里的样子——白色T恤，马尾辫，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她在等他帮她。他没有帮。他把她推出了门，然后忘了她。
四年后，他帮她找到了真相。虽然晚了。
晚了总比没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