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宁站在县城的大街上,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里都飘着钱的味道。
县城,确实比镇子大多了。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敞整洁,两旁店铺林立,布庄、粮铺、酒楼、药堂、当铺、书肆……什么都有。街上行人如织,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毛驴的商贾,有穿着绸缎的富家太太,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差役在巡逻。
热闹,繁华,生机勃勃。
沈安宁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她接下来的战场。
“沈姑娘,这边走。”
李掌柜亲自来城门口接她,态度比上次还要热情。
自从沈安宁的草药在宝芝堂卖出名气后,李掌柜对她的态度就从“普通供货商”变成了“座上宾”。今天听说她要来县城卖菜,李掌柜主动提出帮她引荐县城的买家。
“李掌柜,麻烦您了。”沈安宁笑着道谢。
“不麻烦不麻烦!”李掌柜连连摆手,“沈姑娘,你那批草药,我卖给了省城的药商,人家赞不绝口,说这辈子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你猜卖了多少钱?”
沈安宁摇头。
李掌柜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两下:“一百五十两!”
沈安宁心里一惊。
一百五十两?她卖给李掌柜才几十文钱,李掌柜转手卖了一百五十两?
这中间的利润,大得吓人。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这是人家的人脉和渠道,她能分到几十文已经是赚了。以后她有了自己的人脉,这个钱她可以自己赚。
“李掌柜好本事。”她笑着恭维了一句。
李掌柜哈哈一笑,压低声音说:“沈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批草药,我是真舍不得卖。留在店里当招牌,能吸引多少客人?但我那省城的朋友催得紧,没办法。”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沈姑娘,你以后采到好草药,别卖给别人,都给我。价格好商量。”
沈安宁点头:“好。”
跟着李掌柜穿过两条街,来到县城最繁华的地段。
“到了。”李掌柜停在一家气派的酒楼门口。
招牌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醉仙居”。
酒楼有三层,雕梁画栋,门口停着几辆马车,一看就是高档场所。
“醉仙居是县城最大的酒楼,东家姓赵,做菜讲究,对食材要求极高。”李掌柜介绍道,“你家的菜品相好,如果能打进醉仙居,县城的销路就打开了。”
沈安宁点点头,跟着李掌柜走进去。
酒楼里的装修比她想象的还要豪华,大堂里摆着十几张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柜台上摆着青花瓷瓶,连跑堂的小二都穿着绸缎衣裳。
“李掌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后堂走出来,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一双眼睛却很精明。
“赵东家,我给你带了个贵客。”李掌柜笑着介绍,“这位是沈姑娘,河套镇那边来的,种的菜品相极好,我带她来给你看看。”
赵东家上下打量了沈安宁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的还是粗布衣裳,能有什么好货?
但看在李掌柜的面子上,他没说什么,只是客气地笑了笑:“沈姑娘,有什么好货,拿出来看看吧。”
沈安宁不慌不忙地从篮子里拿出一棵小白菜、一根萝卜、一把韭菜,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赵东家的眼神变了。
他是做餐饮的,天天跟食材打交道,一眼就能看出好坏。
这几样蔬菜,叶片肥厚、颜色翠绿、根茎粗壮、水灵灵的,品相之好,他开了二十年酒楼,从来没见过。
“这……”赵东家拿起那棵小白菜,翻来覆去地看,“这菜怎么长得这么好?”
“赵东家,您尝尝。”沈安宁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碟子,里面装着切好的小白菜,用盐简单拌了一下。
赵东家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口感!清脆、鲜嫩、还带着一股甜味!跟普通的小白菜完全不一样!”
他又夹了一筷子,这次细细品味,眉头微微皱起:“沈姑娘,你这菜,不是普通法子种出来的吧?”
沈安宁笑了笑:“赵东家好眼力。我用的是一种特殊方法,叫‘催芽法’,外加特制的肥料。具体的,恕我不便透露。”
赵东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做生意的都懂,核心机密不能随便说。
“你这菜,有多少?”
“这次带了三百斤样品,以后每十天可以供五百斤。”
“五百斤?”赵东家皱眉,“太少了。醉仙居一天就要用上百斤菜,五百斤只够五天。”
“赵东家,物以稀为贵。”沈安宁不紧不慢地说,“我的菜品相好、口感好,价格自然也不便宜。您用我的菜,不用当普通食材卖,可以做成招牌菜,定价高一倍。利润空间,您自己算。”
赵东家眼睛一亮,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这姑娘说得对——这么好的菜,如果只是普通炒青菜卖,太浪费了。
做成招牌菜,定价翻倍,反而更能吸引那些有钱的食客。
“行,你的菜我要了。”赵东家拍板,“价格呢?”
“镇上的批发价是三文钱一斤,县城不比镇上,赵东家您这儿又是高档酒楼,我开价五文钱一斤,不过分吧?”
五文钱!
李掌柜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普通青菜在县城的批发价也就两文钱一斤,这姑娘开口就是五文钱,整整翻了一倍多!
赵东家也皱起了眉头:“沈姑娘,五文钱太贵了。醉仙居每天用菜量大,这个价格我承受不起。”
“赵东家,您算笔账。”沈安宁不急不躁,“普通青菜两文钱一斤,做成菜卖五文钱一份。我的菜五文钱一斤,做成招牌菜卖十五文钱一份。一斤菜能做两份,您一份菜净赚十文钱,两份就是二十文。”
“刨去五文钱的成本,您一斤菜净赚十五文。比普通青菜的利润,高了整整三倍。”
赵东家愣住了。
这姑娘,账算得比他还清楚。
“四文钱。”他咬了咬牙,“四文钱一斤,我全包了。”
“四文五。”沈安宁笑了笑,“赵东家,我的菜,值这个价。”
赵东家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四文五。沈姑娘,你这张嘴,不去做生意可惜了。”
“我就是在做生意啊。”沈安宁笑得更甜了。
从醉仙居出来,沈安宁手里多了一张五十两银子的定金票据。
三百斤菜,四文五一斤,一共是一千三百五十文,折合一两多银子。定金五十两?不对,她算错了。
低头一看票据——五百斤,四文五,二十三天供货,预付五十两。
赵东家这是要长期合作。
沈安宁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把票据小心收好。
“沈姑娘,你可真行!”李掌柜竖起大拇指,“赵东家这个人精,你都能从他手里抠出四文五的高价,厉害!”
“是李掌柜引荐得好。”沈安宁谦虚了一句,“李掌柜,县城还有什么好的买家?帮我再引荐几家?”
“有!”李掌柜越看她越顺眼,“城东还有一家‘百味斋’,也是大酒楼,跟醉仙居是竞争对手。你要是能打进两家,县城的销路就稳了。”
沈安宁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不能只供一家,要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
从百味斋出来,沈安宁又拿下了三百斤的订单,价格也是四文五。
两家加起来,八百斤。
加上镇上的两千斤、省城的两千斤,这一茬菜,全卖完了。
总收入——沈安宁在心里快速计算——镇上两千斤,三文一斤,六十两;县城八百斤,四文五一斤,三十六两;省城两千斤,五文一斤,一百两。
总计一百九十六两。
刨去成本,净赚一百八十两。
一百八十两!
沈安宁深吸一口气,觉得心跳都快了半拍。
这笔钱,够她买五十亩地,够她建一个大棚,够她雇十个长工。
还能给奶奶买身好衣裳,给弟妹买点好吃的,给自己添置几件像样的东西。
“沈姑娘,接下来去哪儿?”李掌柜问。
“李掌柜,县城哪里有卖地的?”沈安宁问。
李掌柜一愣:“你要买地?”
“对。”沈安宁点头,“二十亩不够,我想再买五十亩。”
李掌柜看着她,眼神复杂。
一个月前还在逃荒路上挣扎的姑娘,现在张嘴就要买五十亩地。
这本事,他不服不行。
“县衙旁边有个牙行,专门买卖田地房产的。我带你去。”
牙行在县衙斜对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铺面,门口挂着“公正牙行”的招牌。
掌柜的姓马,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一看就是老江湖。
“马掌柜,这位沈姑娘想买地,您给介绍介绍。”李掌柜开门见山。
马掌柜上下打量了沈安宁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么小的姑娘,来买地?
但他没多问,做生意的人,不该问的不问。
“沈姑娘,您要买什么样的地?水田还是旱地?靠近哪里?预算多少?”
沈安宁早就想好了。
“五十亩连成一片的,最好靠近河套镇,土质要中等偏上,水源要方便。预算嘛……三十两以内。”
马掌柜翻了翻账本:“有了。河套镇南边有一片地,六十亩,连成一片,靠近小河,土质不错,就是荒了几年,需要开荒。东家急着用钱,开价三十五两。”
“三十两。”沈安宁还价。
“沈姑娘,三十五两已经是良心价了。”马掌柜苦笑,“那片地要是开出来,至少值六十两。”
“但还没开出来。”沈安宁笑了笑,“马掌柜,我买荒地,要花力气开荒、施肥、耕种,前两年基本没什么收成。三十两,不低了。”
马掌柜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三十二两,不能再低了。”
沈安宁看了一眼萧长渊。
萧长渊微微点头——那片地他前两天去看过,确实不错。
“成交。”沈安宁伸出手,“马掌柜,合作愉快。”
马掌柜一愣,看着沈安宁伸出的手,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沈安宁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不兴握手。
她自然地收回手,笑了笑:“我的意思是,就这么定了。”
从牙行出来,沈安宁手里多了一张地契。
六十亩荒地,三十二两银子。
加上之前的二十亩,她手头已经有八十亩地了。
八十亩。
在这个时代,算得上一个小地主了。
“沈姑娘,你买这么多地,种得过来吗?”李掌柜忍不住问。
“种得过来。”沈安宁笑了笑,“我有帮手。”
她看了一眼萧长渊。
萧长渊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沈安宁坐在牛车上,看着手里的地契,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陆大哥,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二十亩还不够,非要再买六十亩。”
“不贪心。”萧长渊赶着牛车,头都没回,“你配得上这些。”
沈安宁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陆大哥,等这些地种好了,我分你十亩。”她忽然说。
萧长渊手一顿,侧头看她。
“你帮我干了这么多活,总不能一直白干。”沈安宁认真地说,“十亩地,你自己种也好,租给别人也好,算是你的家底。”
萧长渊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不用。”
“我说用就用。”沈安宁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们家的人,我沈安宁不会亏待自己人。”
萧长渊转头看向前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好。”
那一句“你是我们家的人”,在他心里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沈安宁顾不上休息,先去看了奶奶。
奶奶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精神头也很好,正坐在棚子里给小喜缝衣裳。
“奶奶,我回来了。”
“回来了?吃饭了吗?锅里给你热着粥。”奶奶抬起头,看到她手里的地契,眼睛一亮,“买到了?”
“买到了,六十亩。”沈安宁把地契递给奶奶,“加上之前的二十亩,咱家现在有八十亩地了。”
奶奶接过地契,手都在抖。
八十亩地。
她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
“安宁,你爹要是泉下有知,不知道该多高兴。”奶奶的眼眶红了。
沈安宁握住奶奶的手:“奶奶,这才哪到哪。以后咱家还要有八百亩、八千亩。我要让您当上老封君,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
奶奶被她逗笑了,擦了擦眼角:“你这孩子,嘴巴越来越甜了。”
“姐姐!姐姐!”小喜从外面跑进来,一头扎进沈安宁怀里,“姐姐,我今天跟小福去河边抓鱼了!你看你看!”
她举起手里一个小竹篓,里面装着几条手指长的小鱼。
沈安宁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小喜好厉害。明天姐姐给你炖鱼汤喝。”
“真的吗?太好啦!”小喜高兴得直蹦。
小福跟在后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水桶,桶里装着几条大一点的鱼。
“姐,这些鱼是陆大哥帮我们抓的。他好厉害,用手就能抓到鱼!”
沈安宁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进来的萧长渊,心里又暖了一下。
这个男人,嘴上话不多,但做的事,一样一样都记在她心里。
晚上,沈安宁一个人坐在棚子外面,拿出今天在县城买的几样东西——一块棉布,天青色的,给奶奶做衣裳;一小包糖果,给小福小喜;一支银簪,样式简单大方,给自己的。
她拿起银簪,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下,插到头上。
“好看吗?”她问。
萧长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了她一眼。
“好看。”
两个字,声音很低,但很认真。
沈安宁的耳尖红了,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陆大哥,我给你也买了东西。”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双新布鞋,黑色的鞋面,白色的鞋底,针脚细密,是她让布庄的裁缝按萧长渊的尺寸做的。
“试试合不合脚。”
萧长渊接过布鞋,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不喜欢?”沈安宁抬头看他。
“不是。”萧长渊的声音有些哑,“很久没人给我买过东西了。”
沈安宁心里一酸。
这个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以后我给你买。”她脱口而出。
说完才觉得这话有点暧昧,连忙补了一句:“你帮我家干了那么多活,给你买双鞋应该的。”
萧长渊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好。”
他蹲下来,把旧鞋脱掉,换上新的。
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合脚。”
沈安宁笑了,笑得很甜。
月光下,两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
远处,安置点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新的一天,马上就要开始了。
而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