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还未散去,沈安宁就站在地头,看着眼前那片绿油油的蔬菜,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个月了。
整整一个月,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晚上天黑才收工,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脸上晒黑了一层,但这一切都值得。
因为——丰收了。
五亩蔬菜地里,小白菜、萝卜、韭菜、葱蒜,一片生机勃勃。小白菜的叶片肥厚得像巴掌大,萝卜从土里露出半个白胖的身子,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根本吃不完。
“安宁!安宁!不得了了!”
小福从村子里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村长说让您赶紧过去,县里来人了!说是要参观咱村的菜地!”
沈安宁眉头一挑。
县里来人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她擦了擦手,跟着小福往回走。
走到村口,就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她家地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绿油油的蔬菜,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是你们种的?”那官员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德厚站在旁边,满脸红光:“回大人的话,这是我们村沈老大家的闺女沈安宁种的。用的是新法子,叫‘催芽法’,比普通的种法快得多。”
“催芽法?”那官员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里的小白菜,又拔了一棵看了看根须,“这菜长得也太好了!本官在县里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青菜!”
沈安宁走上前,微微福了一礼:“大人过奖了,民女只是种地的,没什么本事。”
那官员抬眼看了看她,眼神里带着惊讶。
眼前的姑娘,虽然衣着朴素,但气质沉稳,不卑不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你就是沈安宁?”
“正是。”
“本官姓陈,是河套县的县丞,主管农事。”陈县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那个‘催芽法’,本官听说了,特意来看看。要是真的好用,本官打算在全县推广。”
沈安宁心里一动。
全县推广?
这可是个好机会。
如果把“催芽法”教给全县的农户,她在县里的名声就打出去了。以后做什么生意,都方便。
而且——陈县丞这条线,值得经营。
“大人,催芽法确实好用,民女愿意教。”沈安宁笑了笑,“但有几个关键点,需要根据不同作物、不同季节来调整。如果大人不嫌弃,民女可以写一份详细的说明,交给大人。”
陈县丞眼睛一亮:“你识字?”
“识得一些。”
“好好好!”陈县丞连连点头,“那你尽快写,写好了送到县衙来。本官重重有赏!”
送走了陈县丞,沈德厚拉着沈安宁,激动得手都在抖。
“安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安宁笑了笑,“咱们村,要出名了。”
“不只是出名!”沈德厚压低声音,“县丞大人要是看中了你的本事,以后咱们村交税、服徭役,都能沾光!你可是给咱村立了大功!”
沈安宁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县丞这条线,要经营好,但不能操之过急。
先把催芽法的说明写出来,写得详细、专业,让他刮目相看。
然后再找机会,把堆肥法、轮作法也教给他。
一步一步来,把“沈安宁”这三个字,打造成河套县的农业招牌。
回到地里,萧长渊正在收割小白菜。
他干活的速度,还是那么变态——别人一个人一天能割半亩就不错了,他一个人一上午割了两亩,而且割得整整齐齐,根还带着一点土,保鲜期更长。
“陆大哥,你歇会儿。”沈安宁走过去,递上水囊。
萧长渊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指了指堆成小山的蔬菜:“这些菜,你打算怎么卖?”
“我算过了,一共能收八千斤左右。”沈安宁蹲下来,盘算着,“留下一千斤自家吃、送人,剩下的七千斤全部卖掉。按批发价三文钱一斤算,能卖二十一两银子。”
二十一两银子!
沈安宁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个时代,一个普通农户一年的收入,也就三四两银子。
她这一茬菜,就能赚普通人五六年的收入!
“别高兴太早。”萧长渊泼冷水,“这么多菜,你往哪儿卖?镇上消化不了这么多。”
“我知道。”沈安宁点头,“所以我不打算全卖到镇上。县城、省城,都要跑。”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我已经规划好了——两千斤卖到镇上,三千斤卖到县城,两千斤卖到省城。李掌柜那边已经帮我联系好了买家。”
萧长渊接过纸看了看,眉头微微一动。
这个姑娘,连销售渠道都提前铺好了。
一个月前就在布局,一个月后收割的时候,销路已经打通了。
这哪是村姑?
这分明是一个老练的商人。
“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他忍不住问。
沈安宁抬头看他,眨了眨眼:“我说我上辈子是做生意的,你信吗?”
萧长渊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信。”
沈安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真的信了。
“你就这么信了?”
“你做的事,不像是十五岁的姑娘能想出来的。”萧长渊的语气很平静,“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对。种地、赚钱、拉拢人脉、化解危机——这些东西,不是天生的,是学来的。而且,是花了很多年学来的。”
沈安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太聪明了。
聪明到让她觉得危险。
但同时,聪明到让她觉得安心。
“陆大哥。”她忽然说,“你的秘密,我不过问。我的秘密,你也别问。等有一天,你觉得可以说了,再说。”
萧长渊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好。”
两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下午,沈安宁开始安排卖菜的事。
两千斤卖到镇上,她亲自去谈。
镇上最大的菜贩子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开了三间铺面,垄断了镇上的蔬菜供应。
“小姑娘,你这菜品相不错,但三文钱一斤太贵了。”孙胖子捏着一棵小白菜,翻来覆去地看,“镇上的行情,青菜最多两文钱一斤。”
“孙老板,您看看这个。”沈安宁从篮子里拿出另一棵小白菜,是在普通地里种的。
孙胖子接过去一看,皱了皱眉。这棵菜叶片发黄,根须稀疏,品相差了一大截。
“您看到了,我家的菜,品相比普通的好一倍。三文钱一斤,不贵。”
孙胖子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就算品相好,三文钱也太贵了。老百姓买菜,能吃饱就行,谁在乎品相?”
沈安宁笑了。
她早就料到孙胖子会这么说。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碟子,里面装着切好的小白菜,用盐和醋拌了一下。
“孙老板,您尝尝。”
孙胖子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这口感!”
清脆、鲜嫩、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跟普通的小白菜完全不一样。
“您的菜,普通的小白菜炒出来发苦,因为纤维粗、水分少。”沈安宁不紧不慢地说,“我家的菜,纤维细、水分足,炒出来又脆又甜。酒楼、饭馆的厨师,一吃就能吃出区别。”
孙胖子又吃了一筷子,咂了咂嘴:“行,三文就三文。你有多少?”
“两千斤。”
“都要了!”
沈安宁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不动声色:“孙老板爽快。以后每十天送一次货,品相只比这次好,不比这次差。价格嘛,随行就市,但要比市价高两成。”
孙胖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从孙胖子的铺子出来,沈安宁手里多了一张二十两银子的定金票据。
两千斤菜,六十两银子。
刨去成本,净赚五十两。
沈安宁深吸一口气,把钱收好。
这只是开始。
三千斤卖到县城,两千斤卖到省城,那些还没谈,但李掌柜已经帮她联系好了买家。
这一茬菜,全部卖完,至少能赚一百五十两银子。
一百五十两。
够她买五十亩地,够她建一个大棚,够她雇十个长工。
还有空间里的太空番茄——再过半个月就要成熟了。
那个,才是她真正的王牌。
从镇上回来,沈安宁路过村口,又遇到了周氏。
周氏正蹲在自家地头,看着地里稀稀拉拉的菜苗,脸色很不好看。
她听了沈安宁的课,回去也用了催芽法,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家的菜就是长不好。苗也出了,但又黄又瘦,跟沈安宁家的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哟,安宁回来了?”周氏看到沈安宁,酸溜溜地说,“听说你家菜卖了?赚了不少吧?”
“还好。”沈安宁不想跟她多纠缠。
“还好是多少?”周氏阴阳怪气地笑,“你一个姑娘家,赚那么多钱干什么?早晚是别人家的。”
沈安宁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周氏。
“大伯娘,有这闲工夫操心我,不如想想您家的菜怎么救。您看看您地里的苗,黄成那样,再不想办法,这一茬就白种了。”
周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少得意!不就是种个菜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告诉你,沈安宁,你别以为你攀上了族长、攀上了县丞,就能在村里横着走!我周氏不吃你这一套!”
“我没让您吃我这一套。”沈安宁笑了笑,“我只是提醒您,再这样下去,您家的地明年就荒了。您要是不信,尽管试试。”
她说完,转身走了,留下周氏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娘,您别跟她吵了。”沈小梅走过来,拉了拉周氏的袖子,“她现在是族长面前的红人,您得罪不起。”
“我得罪不起?我得罪不起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周氏的声音都变了调。
“您自己看看,咱家的地跟她的地,能比吗?”沈小梅叹了口气,“娘,您就不能消停两天吗?非要把全族都得罪光了,您才甘心?”
周氏被女儿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小梅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沈安宁家的那片绿油油的菜地,眼神里满是羡慕和不甘。
同样是沈家的女儿,为什么沈安宁就能过得那么好?
她沈小梅,差哪儿了?
晚上,沈安宁坐在棚子门口,借着月光,在一张粗糙的草纸上写字。
她答应过陈县丞,要写一份催芽法的详细说明。
这篇东西,不仅要写得好,还要写得专业,要让陈县丞看了之后,觉得她是个人才。
她写得很快,因为这些东西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种子处理:选颗粒饱满、无病虫害的种子,用温水浸泡十二个时辰……”
“水温控制:以手入水不烫不凉为宜……”
“堆肥配方:粪肥七分,秸秆三分,加水拌匀,堆高五尺,覆盖草帘,发酵二十一日……”
写到一半,萧长渊端着一碗粥走过来。
“吃点东西,别太累了。”
沈安宁接过粥,喝了一口,暖暖的,是小米粥,放了红枣。
“这枣哪来的?”她问。
“山里采的。”萧长渊在她旁边坐下,“你太瘦了,多吃点。”
沈安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确实细得跟竹竿似的。
穿越过来一个多月了,虽然日子好过了不少,但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不是一两个月能补回来的。
“谢谢。”她低声说。
“不用谢。”萧长渊的目光落在她写的那些字上,眼神微微一顿。
字写得很好。
不是这个时代闺阁女子那种娟秀的小楷,而是一种他说不出的字体——方正、工整、横平竖直,像是刻出来的一样。
这绝对不是十五岁的村姑能写出来的字。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答应过,不问。
“陆大哥。”沈安宁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能不能有两个人生?”
萧长渊沉默了片刻:“你是指,前世今生?”
沈安宁心里一惊,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信前世今生吗?”她问。
“以前不信。”萧长渊说,“现在,有点信了。”
沈安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男人,猜到了。
但他不说,也不问。
只是陪着她,保护她,帮她保守秘密。
“陆大哥。”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
萧长渊侧头看她,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美好。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低。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安置点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整个村子慢慢安静下来。
只有虫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沈安宁靠在门框上,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睡着了。
萧长渊看着她靠在门框上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他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看着远处的星空。
等有一天,她愿意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他的时候,他也愿意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她。
但现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姑娘。
现在,先让她好好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