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惊蛰来得晚。春雷在青州城的天际线上滚动了整整一夜，雨水冲刷着屋檐和石阶，将积了一整个冬天的灰尘与枯叶尽数冲入沟渠。次日清晨，苏牧推开互助会的门时发现门槛内侧多了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封口处没有火漆，被人用浆糊仔细粘好。他弯腰捡起那封信，没有立刻拆开，就着晨光将信封翻转过来检查了一下背面——没有任何标记。他撕开封口取出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极轻，像是不想在纸面上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个人特征，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极其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以单薄一张信纸的厚度撑起那行字形完整的锋芒：“蜡封门内的铁皮盒子被转移了。转移者身份已知。惊蛰后第七日，有人会来取走那枚新栽的槐树根旁埋着的东西。”苏牧握着那页信纸站在门槛边读完，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中，收进怀里没有销毁，也没有交给任何人检查。
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将那枚铁质钥匙从墙上取下，握在手心里，墙根下那枚铁皮盒子埋在土中已经度过了一整个冬天。他知道，那封信既然能在他之前穿过他每天早晨都会打扫的台阶放入门槛内侧，那段裂缝通向的方向和院内传递路径对应的速度，说明来人对他的作息习惯和互助会周围的巡逻间隙了如指掌。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陆清鸢，但在午后她起身去后院浇花时，他将那枚铁质钥匙从怀中取出，递给白泽简短地交代了一句，又收回了怀中。
他锁好互助会的门沿着坊市主街走到清算司档案处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让人传话，就那样站在门外的夜色中，没有等多久，老清算员从后门走了出来与他在夜色中隔着几步相对，开口问了一句：“那封信，你收到了。送信的人不知身份，但他在送完信之后没有离开青州城，此刻正在某处等待你的反应。”
苏牧没有问送信人此刻在城中哪一处落脚。“那棵槐树根旁埋着的东西，我必须在惊蛰后的第七日天亮前完成转移。那间石室内的铁皮盒子在转移时，我在盒底的衬垫夹层中发现了一段以特定频率录存的地脉灵频序列。那段灵频序列的波形形态，与灵源阁案中烛九阴余部通过转生黑市渠道转移资产时采用的地脉信道编码在样本结构上存在同源特征。”老清算员没有立刻接话。夜色在他们之间沉淀了片刻。他开口时声音像一枚被风干的旧页，在合拢前露出了那道夹层中的最后一枚注记。“那枚铁皮盒子里的槐枝和铜铃，不是物证，不是遗物，是一段录存凭证。盒底夹层中那段地脉灵频序列——编码者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录好了那段波形。那枚槐枝和铜铃，是他录完那段序列之后放入盒中的确认标记。他的签名不在盒面上。”
苏牧站在夜色中没有回答。他握着那枚铁质钥匙，在夜色中站了很久才开口：“那段地脉灵频序列的编码者，不是纪尘。纪尘拿到那枚铁皮盒子的时候，那段序列已经录好存在盒中了。他将那枚槐枝和铜铃放入盒中，作为那段序列已经被完整读取过一次的确认标记。他闭合盒盖的时候，那段序列已经在那之前被完整触发过一次——触发者不是我，是与那段序列本身的同源灵频特征对应的第一接收者。那个人在多年前就已经读取过那段序列，然后将那只铁皮盒子封存起来，等待一个能够校验它完整性的人来重新打开它。”
老清算员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已经足够清晰。
苏牧将那枚铁质钥匙握在手里，没有追问那只铁皮盒子最初是被谁封存的。他握住钥匙，转身走回了夜色中。惊蛰后的第五日深夜，东墙根下那只铁皮盒子被重新挖出，由苏牧亲自携至清算司档案处地库中那扇已经重新闭合的蜡封门内。两枚钥匙再次嵌入地面的凹槽，蜡封门完全敞开。他将那只铁皮盒子放回石室中央的桌面上，没有合上盒盖——那枚槐枝和铜铃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保持着一年前被放入时的姿态，枝干笔直，铃身干净。
他站在桌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铁质钥匙，没有将它挂回互助会的门后，握着那枚钥匙站了片刻，然后将它平放在盒内那枚槐枝旁，与那枚铜铃并排。他合上盒盖，退出石室，蜡封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灰白色的蜡质密封层沿着门框边缘重新弥合，形成一道新的闭合格印。
惊蛰后第七日，苏牧站在院墙根下给那棵新槐浇水时，注意到树干离地一掌高处有一道新鲜的刻痕——不是刀刻，是指甲在树皮上用力按压后留下的痕迹，在晨光中呈现出一道弧线绕过一支笔的图案。他没有将那枚标记刮去，在那枚标记前站了片刻，然后放下水壶，走回屋内。
傍晚，东墙根下那枚已经空了的土穴被填平，拍实的泥土表面撒了一层新翻的草籽。墙根下那棵新槐的枝条上又系了一枚东西。那枚铁质钥匙原本应该挂在互助会门后的位置，此后悬挂在初见天光的槐枝分叉处，没有使用任何细绳和金属丝，枝干天然的分叉角度恰好卡住了那枚钥匙的匙柄。那枚钥匙挂在那里，在没有风的日子里安静地靠着树皮，在有风的日子里轻轻碰触着树干。那枚钥匙挂上那根枝条后再没有被取下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