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吧。”谢知微走到光斑前,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驱散或修正,“刚才那张符咒被‘安’字抚平了躁动,但这股余温还没散去。它不需要被消灭,只需要被‘看见’。”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件虚影雨衣。并没有任何攻击性的金光闪过,只有一阵温暖的涟漪扩散开来。那件雨衣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摆动的幅度变小了,原本那种飘忽不定的状态也变得踏实起来,最终化作一缕淡淡的白烟,消散在空气中。
“你看,”谢知微收回手,转身看着两人,“执念这东西,有时候就像这衣服上的灰尘。你越是用力拍打,它飞得越高;你若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等风一吹,自然就散了。”
沈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新迈开步子:“行啊,谢大记录者,你这理论一套一套的。不过话说回来,这‘静’劲儿倒是挺舒服。刚才那会儿我总觉得脑子里有根弦绷着,现在嘛……嘿,感觉连头发丝都在放松。”
她伸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发,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弧度:“大锤,别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了,跟着节奏走。前面的光越来越亮了,估计离出口不远了。”
牛大锤挠了挠头,看着眼前这片宁静得有些过分的光景,突然觉得肚子叫得更响了。他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那啥,谢哥,青梧姐,既然都这么安全了,咱们能不能稍微歇会儿?我这腿都有点打软了,而且……真饿了。”
“歇可以,但不能停。”谢知微指了指前方,“这里的‘时间流速’和我们外面的不一样。走得慢一点,感受多一点,比瞎跑强。你看那边的光斑,它们在变颜色。”
果然,随着三人的靠近,两侧墙壁上的淡蓝色光斑开始逐渐转变为暖黄色,仿佛夕阳洒在窗台上。那种光线并不刺眼,却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这地方……好像有点意思。”牛大锤放慢了脚步,甚至忍不住伸出手去接住一片从空中飘落的“光尘”。那光尘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化作一颗小小的、晶莹剔透的水珠,然后才缓缓蒸发掉。
“别贪玩。”沈青梧虽然嘴上这么说,脚下却也没再催促,反而配合着两人的步伐,故意走得慢吞吞的,“谢哥说得对,现在的状态,就是‘真空’里的‘实有’。咱们得把这‘空’填满点,不然一会儿出去了,心里还是慌。”
三人就这样慢慢地走着,不再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悠长而舒缓。那棵悬浮的透明树在头顶静静悬挂,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落在他们肩头,带来一阵清凉的触感。
“呼——”牛大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次是真的放松了,“谢哥,你说咱们要是以后还能遇到这种事儿,是不是就能淡定点了?”
“淡定不淡定,不重要。”谢知微看着前方那渐渐亮起的出口光芒,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重要的是,不管遇到什么,咱们都能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出口的光晕像是一层被揉皱的锡纸,随着三人迈步向前,终于“刺啦”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
原本那种温润如玉、仿佛能抚平一切心绪的宁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股子焦糊味和廉价烟草味的浑浊空气。脚下的触感也从虚幻的落叶变成了粗糙且满是油污的水泥地。
“到了?这就到了?”牛大锤揉了揉眼睛,手里的帆布包差点没拿稳,“怎么感觉像是从高档会所直接掉进了城乡结合部的厕所?”
谢知微收回目光,手里那支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个圈,笔尖还挂着点刚才通道里落下的透明树汁,看起来亮晶晶的。“别抱怨,这里是现实与虚妄的交界处,‘收费站’嘛,哪能建得跟公园似的。”
沈青梧踩着那双细高跟,鞋跟在坑洼的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声。她微微眯起那双狐狸眼,红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地方阴气不重,倒是……全是‘人’味儿。而且,这味道有点冲。”
三人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半封闭式的地下空间。没有宏伟的牌坊,也没有金光闪闪的神像,只有几根歪歪扭扭的水泥柱子撑着顶棚,上面挂着几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正前方,一个由废旧集装箱拼凑而成的简易岗亭孤零零地立着,旁边还拉着一道生锈的铁栏杆,活像个没人管的废品站入口。
这就是传说中的“收费站”。只不过,这里收的不是过路费,而是某种更玄乎的东西。
“哎哟喂,我的妈呀!”牛大锤刚想往前凑,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他惊恐地低头一看,发现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发着绿光的字:【此处禁止通行,请出示您的“执念通行证”】。
“通行证?”牛大锤吓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地去翻那个塞满乱七八糟道具的帆布包,“我包里只有泡面、手电筒和半截红绳,哪有通行证啊!谢哥,救命!”
谢知微叹了口气,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别慌,你那是找死。这里的规则变了,以前咱们靠的是化解执念,现在……它要的是‘交易’。”
说话间,岗亭里的灯猛地闪了一下,一个穿着褪色保安制服的身影慢吞吞地从里面钻了出来。这人长得其貌不扬,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却遮不住那股子死气沉沉的灰败色。他手里拿着个破旧的扩音器,眼皮耷拉着,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下一个,交钱。或者,留下点东西抵债。”
沈青梧挑了挑眉,手中的大镰刀轻轻挽了个花,语气慵懒又带刺:“哟,这不是‘守门狗’吗?怎么,现在的鬼怪都改行当保安了?还是说,你们这行当也搞起了‘内卷’?”
那保安闻言,眼神稍微清明了一点,上下打量了沈青梧一眼,嘿嘿一笑:“狐妖?有点意思。不过,不管你是人是妖,进这大门,都得按规矩来。刚才那帮人,要么交了‘记忆’,要么丢了‘血脉’,才肯放行的。”
“停!”谢知微立刻抬手打断,眉头紧锁,“前面说过,不许提血脉。还有,我们也不卖记忆。”
“啧,嘴挺硬。”保安撇撇嘴,手指在扩音器上敲了敲,“那就没办法了。既然不给记忆,也不给血脉,那就只能拿‘符咒’来抵了。看你们身上有没有什么现成的宝贝。”
谢知微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万鬼录》,又看了看自己那支判官笔。刚才在通道里,为了化解那些复杂的执念投影,他消耗了不少灵力,手里的判官笔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谢知微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的符咒,刚才在那边已经失效了。你也看到了,那棵树把咱们的‘路数’都给洗了一遍。”
“失效?”保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怎么可能?这可是‘记忆封印’级别的符咒,就算是用过的,也能值几个子儿。”
“不是值不值的问题。”谢知微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那里隐隐作痛,“是‘印’没了。刚才那一关,咱们是把心里的执念给‘谈崩’了,而不是‘封’住了。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张白纸,你拿什么去盖印章?”
保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挠了挠头,似乎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那……那怎么办?难道让我把这破栏杆拆了,让你们硬闯?”
“别介啊,”沈青梧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得地面咚咚响,她笑得妩媚动人,眼神却冷得像冰,“硬闯多没劲。既然你们不收钱,也不收记忆,那咱们就换个玩法。比如……用故事换路?”
保安愣住了:“故事?”
“对啊。”沈青梧双手抱胸,身后的尾巴若隐若现地晃了晃,“我这人最会讲故事了。只要你的故事够精彩,我就讲给你听。听完之后,你要是觉得有意思,自然就放行;要是觉得无聊,你就把我们扔出去。怎么样,敢不敢赌一把?”
保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三个明显不对劲的家伙,又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场地,最终咬了咬牙:“行吧,反正我也闲得慌。不过先说好,要是故事不好听,我可就不客气了。”
“放心,”谢知微在一旁补了一句,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过去一根,“咱们这故事,保准让你听得连觉都睡不着。不过,能不能先借个火?这风太大,我手抖。”
保安接过烟,虽然一脸懵逼,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