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封门合拢后七日内，苏牧没有再进地库。那枚铁质钥匙，被他收在衣襟内侧，与那枚玉质钥匙并排放置。
一个霜降的清晨，他推开互助会的门时发现门槛边放着一只洗净的粗陶碗，碗底扣着一碟新切的萝卜干。他弯腰端起那只碗，没有抬头向巷口张望，走进屋内将碟子放在窗台上。
陆清鸢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了，面前摊开的账册翻到她昨夜停笔的那一页。她没有抬头，提笔在当日记录的首行写下日期，搁下笔，合上簿子。“那扇门蜡封门的合页状态已经确认过——门内侧的合页在蜡封重新闭合时会自动触发一道机械锁扣，与校验具的末端卡槽同步锁定。那枚铁皮盒子在那间石室中存放的时长，已经超过了它周围所有已知物证的自然老化周期。它需要在你确认的时间点被开启。如果你决定现在就去，我跟你一起；如果你决定再等一等，那扇门会在下一个地脉共鸣周期到来之前保持住当前的状态。”
苏牧没有回答。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借阅登记簿，在当日记录的第二行写下了一笔借阅登记，搁下笔，从怀中取出那两枚钥匙放在桌面上。玉质与铁质，并排躺在晨光中。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将它们一起放回怀中。
这一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在入夜后落了下来。苏牧站在互助会后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条在暮色中呈现出清晰的轮廓。那枚银铃没有因为气温骤降而冻住，在风中依然摇动，声音在雪天的空气中比往常更加清亮。他在后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将那两枚钥匙握在手里，走出了门。
他穿过那扇无人值守的后门，沿石阶而下，走过那段漫长的通道，在那扇蜡封门前停下来，将两枚钥匙握在一起，嵌入地面的凹槽。蜡封门沿着那道均匀的裂缝向两侧敞开，那间石室的冷白色灯光照亮了桌面中央那只铁皮盒子。苏牧在门口独自站了很久。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那枚铁皮盒子里的底物，在闭合前触发最后一次自验时确认了当前存放状态的完整性，盒体边缘有一条肉眼无法看到的封印，只有在盒盖被打开、内层的铅封被破除之后，那层封印才会显露出它真正的形态。”老清算员在门外的通道中停住了脚步。他没有走过来，站在几步远的暗处，“你可以在现在打开它，确认它的全部内容；也可以将它原样取出，转移到任何你认为合适的地方。”
苏牧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伸手握住那只铁皮盒子的边缘，将它拿起来，没有当场打开，转过身，穿过通道，走过老清算员身边时没有停。蜡封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他带着那只铁皮盒子走出了地库。
夜色中，陆清鸢站在院墙根下，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没有说任何话，穿过院子，将那只铁皮盒子放在石桌上立稳，然后将那两枚钥匙并排放在盒盖上方。他站在石桌前，片刻后伸手按下盒盖两侧的锁扣，掀开了盒盖。
油灯的光照进盒内。没有账册，没有凭证，没有名单，没有地图。盒底平放着一枚干透的槐树枝，枝干笔直，边缘被仔细修剪过，表层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枝干末端用一根极细的红绳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铃身上没有铭文，没有任何足以标注年代的记号。
苏牧看了那枚槐树枝与铜铃很久，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铜铃的边缘。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短暂而清晰，在那夜风中很快就消散了。他合上铁皮盒子的盒盖，没有将那枚槐树枝取出，将两枚钥匙从盒盖上收回怀中，然后端起那只铁皮盒子穿过院子，在东墙根下那棵新槐旁蹲下身，用手挖开泥土，将那只铁皮盒子埋入土中，将土填回拍实。
陆清鸢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走过来问盒子里装了什么。那只铁皮盒子在东墙根下度过它被埋入泥土后的第一夜——与他衣襟内侧那两枚钥匙之间隔着几道墙壁和一整片被夜风吹拂的槐枝。
新槐在霜降后落尽了叶子。第一场春雨落下时，互助会的屋檐被雨水冲洗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苏牧推开互助会的门时，晨光照在被雨水浸透的墙根上，那片埋着铁皮盒子的泥土表面，冒出了一枚极细的绿芽，顶端还顶着一粒尚未脱落的种壳，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他蹲下身，没有去触碰那枚嫩芽，就那样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推开门，在柜台后面坐下，翻开那本借阅登记簿，在当日记录的首行写下日期，搁下笔。陆清鸢从后院走进来，在窗台上放下沾着雨珠的薄荷叶，没有问他今早在墙根下看到了什么。“那棵新槐的枝条上，今早停了一只鸟。”她说。
他没有抬头，继续翻看那本借阅登记簿，在翻页的间隙中应了一句：“什么颜色的？”
“背羽灰褐，翅尖带一道白纹。站在最高的那根侧枝上，理了一会儿羽毛，然后飞走了。”她说完后没有多停留，转身走进灶房。苏牧搁下笔，抬起头，透过敞开的门望向院子里那棵槐树。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银铃的边缘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那枚嫩芽在西墙根下的湿润泥土中已经挺直了茎秆。
他从怀中取出那两枚钥匙，一枚玉质，一枚铁质，并排握在掌心里，将它们放在晨光中摊开，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们放回怀中，合上衣襟，起身走到门后，将那两枚钥匙挂在了那三枚并排悬挂的物件旁边。银链绕过一枚新钉入墙面的旧钉，玉质与铁质在晨光中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那枚老银锁，那柄算盘，以及那枚新挂上去的铁质钥匙，在同一枚墙钉上并排垂挂着。他没有将那三枚物件取下来重新排列，在门后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柜台后面，翻开那本借阅登记簿，继续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