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元圣域深处,穿过重重玄金廊柱与森然甲卫,便是一处与正殿肃杀截然不同的所在。
御书房。
室内有一张由整块不破玄金锤炼而成的长案,案上摊开着几卷尚未批阅的玉简;几盏长明琉璃灯,将整室映得清冷如霜;几架靠墙而立的书橱,内藏诸界图志、战阵推演、以及历代天官呈送的秘档。
玄戮帝君李廉贞此刻正坐于案后,褪去了朝会上那袭绣满星辰湮灭图景的玄色帝袍,只着一件素黑常服,墨发以一根玄金簪束起,露出线条冷硬如刀削的侧颜。
他手中执着一枚玉简,似在批阅。
殿门无声滑开。
“陛下。”近侍天官的声音极轻,不敢惊扰这室内的寂静,“教化司长老公孙敕,携昭靖天官求见,言有要事面陈。”
“宣。”
玄戮放下玉简,深邃的眼眸抬起,眼底无波无澜。
不多时,两道身影步入御书房。公孙敕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步履沉稳;昭靖紧随其后,亦是神情肃穆。
“臣公孙敕(昭靖),叩见帝君。”二人齐齐躬身。
玄戮微微颔首,示意免礼,目光落在公孙敕身上:“长老此时来见,所为何事?”
公孙敕上前一步,将玉笏捧于胸前,声音苍劲却难掩一丝激动:
“启禀帝君,臣此来,是为报喜。”
“哦?”玄戮眉梢微动。
“御煞盟一案,已告破获。审理非常顺利。”公孙敕一字一顿,“人犯尽数归案,无一漏网。为首的厉绝苍,自散修为,当众忏悔!”
玄戮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御煞盟。他听说过这个组织。
盘踞百花山多年,表面上说是为了避免凶兽危害人间而设立的驯兽组织。但屡有传闻,称其猎杀无辜妖族炼制丹药,行事诡秘。
几大仙门与巡天鉴也曾皆接到举报调查,却因其行踪不定、证据不足,加上那些凶兽大抵名声也不太好,所以调查并不顺利。尤其是他们的九幽缚灵网非常难破,所以就屡屡无功而返。
“如何破的?”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公孙敕与昭靖对视一眼,后者上前一步,拱手道:
“回帝君,我司接到案报,立刻派抚远特遣行走方玉衡前往调查、连夜出击,终不负所望, 共一百二十名嫌犯归案。其主犯御煞盟掌门厉绝苍主动释放所困妖兽,并忏悔供认罪行。”
玄戮的目光微微一凝:“方玉衡破了九幽缚灵网?”
昭靖继续道:“方行走并未动用天庭和仙门之力,而是另辟蹊径。”
“他借晦明川影族的暗影之力,渗透九幽缚灵网灵脉,一举破除结界中枢。随后,并未大肆杀伤,而是以造梦术令御煞盟全员沉入心梦,直面各自执念。”
“其掌门厉绝苍,在与方行走一盏茶的对谈后,道心崩溃,主动献出人质解药。后又自散修为,伏地忏悔。”
“三十七名被掳黑虎族人,除七人神识被抽离送往冥川外,其余皆安然救回。被囚禁的百花山妖兽,亦尽数释放。”
昭靖说完,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玄戮沉默良久。
他在意的是两个字——影族。
那群被世人视为“大道污点”的弃民,连天庭都几乎遗忘的存在,竟能无声破开令仙门束手无策的九幽缚灵网?
“影族,”玄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何时有这等本事?”
公孙敕躬身道:“回帝君,此正是教化之功。他在晦明川数月,引导影族直面黑暗,而非沉溺痛苦。影族天赋的暗影之力,可融于任何暗影灵脉之中,实为破阵之不二利器。”
“此番破御煞盟,影族的暗影之力正是破局关键,其手段之精妙,连百花山灵守陆诚亦叹为观止。”
玄戮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日朝会上,畏己镜前,方玉衡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那个凡人,不费一兵一卒,不杀一人,便将一个盘踞多年的邪道宗门连根拔起,还让掌门自废修为。
而他凭借的,竟是被天庭放逐、被仙门唾弃的影族。
这份眼光、智慧与胸怀……玄戮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既欣赏,又忌惮。
“此役,教化司有功。”
玄戮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着,教化司全司,赏‘蕴灵玉髓’千方,以资勉励。公孙长老治下有方,增俸三成,赐‘天衡灵珠’一枚,以固道基。”
公孙敕连忙躬身:“臣,谢陛下隆恩!”
“方玉衡。”玄戮念出这个名字时,语速微顿,“擢升一级,俸禄按四品行走支给。另赏‘护心神玉’一枚,以彰其功。”
“黎三土。”他顿了顿,“雾邙坡灵尉,此次跨域协同,虽于制不合,然事急从权,且成效卓著。着,赏‘清灵珠’一枚,赐‘忠勤守正’牌匾一方,以示嘉勉。其麾下守山兵士,每人赏下品灵石百枚。”
昭靖一一记下。
玄戮说完,目光却并未从公孙敕身上移开。
“方行走在教化司数日,可曾上交功法?”
公孙敕与昭靖再次对视。这一次,昭靖从袖中取出一卷温润如玉的简牍,双手呈上。
“陛下,此乃方行走在教化司述职期间,所呈之《抚世策》及《抚世化劫功》全文。”
玄戮伸手接过。
玉简触手生温,展开的瞬间,一行行清俊舒展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逐字读去,起初面无表情,渐渐地,眉头微蹙,再然后,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泛起一丝罕见的……复杂。
他读完了。
沉默。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公孙敕与昭靖垂首而立,不敢出声。
良久,玄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同自问,又似在问他们:
“他说……万般恐惧,其根皆系于对死亡之大怖?”
“他说……化解恐惧之法,非以威压驱散,非以幻象遮蔽,而在临终关怀、心灵呵护之践行?”
“他说……当对死亡的恐惧被看见、被允许、被理解,而非被压制或逃避时,心灵方能了知安宁不在外求之永恒确定,而在内心对无常本质的了知与顺应?”
他一字一句,几乎是在复述《抚世策》中的原文。
公孙敕垂首道:“回陛下,正是。”
玄戮沉默了。
他的识海深处,翻涌起百万年未曾有过的波澜。
策中之理,他不得不承认——是有道理的。
甚至,是深刻的。
作为独断万古百万载的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恐惧,是秩序最深的根基。
凡人畏死,故求长生;修士畏劫,故苦修不辍;仙族畏帝威,故俯首听命;万灵畏未知,故甘被统御。
恐惧,是他的秩序得以稳固的基石。
可方玉衡告诉他——当恐惧被看见、被允许、被理解,人心便会安宁。人心安宁,则戾气自消,冲突自萎。
这岂不是说……他玄戮百万年来赖以维系秩序的根本,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
更进一步——若真如方玉衡所言,人人都不再畏惧死亡,不再被恐惧驱使,那他玄戮的秩序,将立于何处?
若众生皆内心安宁,不再仰望强权帝威,那他这个以无畏为名的帝君,还是否必要?
玄戮的指尖,在案面上叩击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此策……若大范围推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后果如何?”
公孙敕听出了帝君话中的犹豫,斟酌着答道:
“回陛下,臣以为,方行走之策,其效绵长,非旦夕可成。且‘临终关怀’之践行,需大量人力、物力、时间,非一朝一夕所能普及。若缓缓图之,以试点推行,既可观其效,亦可控其变。”
昭靖也接口道:“陛下明鉴,此策用于污浊难治之地,确有巩固秩序之效。方行走在晦明川教化影族,正是以‘柔’化‘刚’。影族转化后,反而为天庭所用,破御煞盟、擒厉绝苍。”
玄戮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
但他是帝王。
帝王之虑,不在当下,在千秋。
他再次低头,翻阅《抚世化劫功》的功法正文。
“慈慧眼……通灵耳……灵息鼻……妙音声……启慧言……安魂手……形动随……解怨咒……同心诀……”
他逐条看去,眉头越蹙越紧。
这些技法,说穿了,不就是——
眼睛多看看?耳朵多听听?嘴巴好好说话?手上摸摸?身体动动?念念几句“歉、恕、恩、慈”?然后……大家一起呼吸?
玄戮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一个弹指可灭星辰、一念可碎虚空的至尊帝君,要他学这些……小儿科?
公孙敕似乎看出了玄戮的心思,道:“陛下,此法确实过简。臣也曾质疑,那方行走辩称杀人才需威力。化劫的威能不在外力,而在用心,唤醒每个人自己内在的力量。”
玄戮闻言,冷笑只维持了一瞬。
他想起了畏己镜。
那日殿上,方玉衡直面畏己镜时,镜中喷涌而出的,不是他自己的恐惧,而是众生的恐惧。
而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不分析,不评判,不下定义,任那些足以令神魔道心崩溃的恐惧洪流,从身边流淌而过。
如清风拂面。
那种境界……玄戮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不是“不愿做”,而是“做不到”。
他百万年修行,已将恐惧压制、碾碎、炼化,化为力量的一部分。
可方玉衡不是压制,不是碾碎,不是炼化。
他是——允许。
允许恐惧存在,允许它流过,允许它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然后,继续前行。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路径。
一种如铸高堤,以力御洪;一种如开河道,以疏代堵。
孰高孰低?
玄戮不愿想这个问题。
“这功法……”他缓缓合上玉简,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着教化司,将其纳入‘待研典藏’,诏令各仙域有教化之责者,传阅参详。但暂不强制推行,先以试点观效。”
“臣遵旨。”公孙敕躬身。
昭靖又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朵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的黑金色莲花。
莲瓣层层叠叠,竟有十二层之多,每一瓣都半透明如墨玉雕琢,莲心流淌着熔金般的光芒,不刺目,不张扬,却在黑暗中稳稳持守一方光明。
“陛下,此乃方行走上交的‘默心莲’。”昭靖道,“影族学舍中,每位学员皆有一朵,用以静定心神、观照自心。臣等带回一朵,呈予陛下御览。”
玄戮伸手。
默心莲缓缓飘落在他掌心。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十二重。
此界莲花,九重即登顶。
这朵黑金莲花,竟是十二重。
“天工司可曾鉴定?”他问,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凝重。
公孙敕答道:“回陛下,已送天工司。然……”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
“然如何?”
“天工司诸位大匠反复查验,皆言……不识此物材质。其非金非玉,非木非石,非此界所知的任何一种灵材。其灵力波动,亦不在已知的任何一种法器范畴之内。天工司主事言,此物……不似此界所出。”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玄戮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朵缓缓旋转的默心莲。
不似此界所出。
方玉衡,一个凡人,竟给影族配发此等异宝。
人手一朵。
而他天庭的天工司,连此物是什么材质,都说不出来。
“据传,方行走在破御煞盟后,以‘免渡劫丹’作为奖励发给随行八十四人,人手一颗,包括一条狗。”
“什么?!”玄戮万年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种“认知之外的馈赠”,比任何强大的法宝,都更令一国之君忌惮。
因为,它意味着——
方玉衡手中,掌握着连天庭都无法解析的力量来源。
他那些异宝,给了影族,给了黑虎族,给了雾邙坡的守山兵,甚至给了那条狗。
唯独,没有给天庭。
玄戮的指尖,在默心莲的莲瓣上轻轻划过。
他不是在抚摸——他是在试探。
试探这莲花的灵力本质,试探方玉衡的深浅,试探那“不似此界所出”背后,是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手,面无表情。
“将此莲,送回天工司。”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着其成立专项研究,务必弄清其材质、来源、以及……与方玉衡之关联。”
“另,”他顿了顿,“传令影族,默心莲暂不收缴,但需登记造册,上报天庭备案。”
公孙敕与昭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臣遵旨。”二人齐声。
玄戮将默心莲放回案上,目光落在公孙敕脸上。
“长老方才说,影族因方玉衡之教化,觉醒控影之力,可融于任何暗影灵脉?”
“正是。”
“此事,非同小可。”玄戮的声音低沉,“影族之力必须为天庭所用。着教化司,拟一份影族‘归化’方案——如何纳入天庭体系,如何规范其行为,如何防止其力量被他人所用。”
“三日内,呈上来。”
公孙敕心中一凛。
帝君这是……既要用影族之力,又要防影族之变。
“臣遵旨。”他躬身应道。
公孙敕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
“还有一事,需禀陛下。”
“讲。”
“方行走……此刻已不在天庭。”
玄戮眉梢微挑:“他去何处了?”
公孙敕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据报,方行走昨日已入九重渊。”
“九重渊?”玄戮眉头微蹙。
“不仅如此。”公孙敕的声音更低了,“据报,方行走的最终目的地,并非九重渊,而是——绝地之后的冥川。”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玄戮的手指,停在了案面上。
九重渊。冥川。
那是阳间与阴界冥川的物理相连之处。
古来入绝地赴冥川者,无人归来。
无一例外。
“他为何要入冥川?”玄戮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公孙敕答道:“回陛下,方行走此去,是为黑虎族被抽离的七缕神识。厉绝苍供称,那七人神识被传送到冥川某处,若不在七七四十九日内寻回,将消散于轮回之外。方行走……不忍见黑啸天等人魂飞魄散,故执意前往。”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玄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畏己镜前平静伫立的身影。
那个不分析、不评判、不下定义,任众生恐惧洪流从身边流淌而过的凡人。
那个不杀一人,只凭一盏茶的对谈,便令厉绝苍道心崩溃、自散修为的“临终关怀者”。
那个将十二重默心莲随手送予影族、将免渡劫丹分予每一个同行者的……怪人。
而此刻,那个怪人,为了救七个神识飘散的妖族,竟然踏上了古来无人归来的死途。
不值得。玄戮在心中冷冷地想。
为了七条妖族的命,去赴必死的局。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可方玉衡还是去了。
不是冲动,不是鲁莽。
是——他就是那样的人。
玄戮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卷《抚世策》上。
“在无常之流变中,直面死亡之必然,于怖畏之渊薮,持守安稳之心……”
他低声念出其中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回不来了。”
不是疑问,是判断。
公孙敕与昭靖垂首,无人敢接话。
“古来入绝地赴冥川者,无一生还。”玄戮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云海翻涌,天地苍茫,“他一个凡人,无修无行,纵有功德护体,又如何能过那冥川之劫?”
他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切地浮现在他那万年冰封的唇角。
“也好。”
他说。
声音里,竟有一丝……如释重负?
公孙敕与昭靖对视一眼,皆不敢出声。
玄戮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案上。
“方玉衡此人,”他缓缓道,“其行虽奇,其心可悯。抚世有功,教化有效,破邪有成。”
他顿了顿。
“虽已入死途,然功不可没。着,追封方玉衡为教化司‘抚远特使’,秩同三品。赐‘抚世慈光’金匾一方,悬于其晦明川别院,以彰其德。”
“另,”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帝王的“大度”,“方行走所创‘夜之太阳’之法、‘默心莲’之器,着教化司整理成册,诏令各仙域教化机构传习。其‘生命关怀’理念,可于天庭所辖之灵兽园、仙植园、以及各仙域医馆中,择地试点推行。”
“此事,由教化司全权负责,定期向朕汇报。”
公孙敕心中一震。
追封。
三品。
金匾。
帝君这是……在方玉衡死后,要将他塑造成天庭的“教化典范”?
一个已死的人,永远不会成为威胁。
他的功绩,可以被天庭吸纳;他的理念,可以被天庭征用;他的“异宝”,可以被天庭研究。
而他本人——将化为一块丰碑,永远效忠于天庭。
“退下吧。”玄戮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臣等告退。”
公孙敕与昭靖躬身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