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厨子之三年阴债
书名:子夜故事集 作者:痞子大叔 本章字数:9799字 发布时间:2026-05-26

“筷子掉了,千万不能弯腰去捡”,王胖子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面包车后座啃猪蹄,油顺着下巴淌到那件假耐克T恤上。我他妈当时还以为这又是哪个偏远山村的封建迷信,跟“正月剃头死舅舅”一个德行,纯粹是老辈人闲得蛋疼编出来吓唬小孩的。

直到晚上十二点准时开席。

我端着一碗颤巍巍的扣肉,刚迈出厨房门槛,院子里的凉风就顺着裤管往上灌。那风不对劲儿,不是山里正常的凉,是那种——怎么形容呢?像有人从冰柜里伸出一只湿手,顺着你的脚踝慢慢往上摸。

院子里摆了八张八仙桌,我低着头干活,余光却瞥见桌底下——那些客人的裤管,全他妈空荡荡的,离地三寸。没脚。一双都没有。他们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长条凳上,像被人用钉子从天上钉在那儿似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扣肉差点扣自己脸上。

就在这时,靠灵棚最近的那桌,一个穿黑大褂的老头,手里的红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青砖地上。

那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脆得吓人。

老头慢慢抬起头,眼珠子浑浊得像两颗泡烂了的桂圆核,直勾勾地盯着我。他的嘴没动,但我分明听见一个声音,像是从我后脑勺里直接钻出来的:“小伙子,帮老夫捡一下。”

我膝盖一软,差点就弯下去了。

就在我要弯下去的那一瞬间,爷爷那句话突然蹦出来,跟当年骂街似的。那是我十二岁那年,偷了供桌上的苹果吃,爷爷抄起竹扫帚抽我屁股,一边抽一边骂:“白事席,筷子落地是引路!谁捡谁替人走!谁弯腰谁填坑!”

那声音跟炸雷似的,把我魂给震回来了。

我硬生生刹住腰,没弯下去。我抬起脚,一脚踢开那筷子,筷子“咕噜噜”滚到墙角。然后我转身从托盘里抽出一双新的,“啪”地拍在老头面前:“老爷子,用这双,干净。”

老头低头看了看被踢开的筷子,又看了看我。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有点遗憾,又像是有点——满意?他慢慢伸出一只手,那手颜色发青,硬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他把地上那根筷子捡了起来,没用来吃饭,而是插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我后脖颈子一阵发紧,像有人拿湿毛巾贴上来。

我端着空托盘退进厨房,后背抵着油腻腻的门框,腿肚子直转筋。王胖子正在灶台前炒回锅肉,锅铲翻得震天响,油星子溅得满墙都是。他回头瞥了我一眼:“咋了?见鬼了?脸白得跟抹了腻子似的。”

我他妈怎么回他?我说王哥,外面那些客人没长脚?我说那老头让我捡筷子,我差点就替他去死?

我没说。我只是咽了口唾沫,问他:“王哥,这村子……是不是有点邪性?”

王胖子把锅铲一扔,从裤兜里摸出那本破规矩本,“啪”地拍在案板上。那本子纸页泛黄,边角卷得跟狗耳朵似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指印和批注。他指着其中一行,那字像是用血写的,已经发黑了:“某年腊月初七,刘村厨子坏此规,次日溺毙于自家水缸。看清楚了?这是老端公一辈子的血泪教训,你他妈照做就行,出了事,你死你的,别拉我垫背。”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

我叫周老三,今年二十六,农村出来的。我爷爷以前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看事先生”,专给人平阴事、断阴阳。我从小就觉得老头是神棍,整天神神叨叨的,什么“夜路莫回头”“见棺要鞠躬”,我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我嫌丢人,初中毕业就进城打工,端过盘子,搬过砖,送过外卖,最近一份工是在工地给王胖子当小工。

我妈尿毒症,透析的钱跟流水似的。上个月医院下催款单,那数字看得我眼晕。王胖子就是这时候找上我的,说有个急活,去山里做场白事流水席,两天,给五千。我他妈当时眼睛都红了,别说进山,进火坑我都去。

现在我才知道,那老端公上个月中风瘫了,王胖子以前每场白事都分三成给端公镇场子。这回他舍不得那三成钱,偷抄了端公一本规矩本,觉得自己就能单干。他带我这么个外乡生瓜蛋子,压根不是缺人手——他是预备着万一炸锅,拿我填坑。

“愣着干啥?”王胖子踹了我一脚,“上菜!扣肉凉了,那些……那些客人该不高兴了。”

他说“客人”两个字的时候,牙关明显咬了一下。

我端起第二碗扣肉,手抖得碗沿直磕托盘。我深吸一口气,迈出厨房。院子里那八张桌子,那些“客人”正在夹菜。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可怕,筷子伸出去,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全程没有声音,连咂嘴都没有。那场面不像吃饭,像一群提线木偶在排练。

我把扣肉放在第二桌,眼睛的余光忍不住往桌底下瞟。

还是没有脚。

裤管空荡荡的,悬在那儿,随着他们夹菜的动作微微晃动。我放碗的时候故意矮了一下身子,想看得更真切——青砖地上,没有影子,也没有脚印。那些长条凳上积着厚厚的灰,他们坐上去,灰都没被吹散。

我几乎是爬回厨房的。

王胖子正在切葱,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响。我凑过去,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王哥,外面那些……不是人吧?”

王胖子切葱的手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剁:“知道还问?白事宴,本来就不是给活人吃的。掌勺的厨子,叫‘渡人’,渡的是那些过路的。你只管把菜做好,规矩做到,他们吃饱了就走。别多嘴,别多看,别多心。”

“那他们要是吃不饱呢?”

王胖子没回答,只是把刀一横,刀刃上反射着灯泡的光,晃得我眼睛疼。

后半夜,该上汤了。

王胖子炖了一大锅肉汤,说是给“客人”醒酒用的。我掀开锅盖想尝尝咸淡,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那味儿不像肉香,像烂棺材板泡在了粪坑里。我差点吐出来,眯缝着眼一瞅,锅里的肉汤翻滚着黑色的脓血,肉块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淋巴疙瘩,像长了一身的癞蛤蟆。

“王哥,这肉……”我声音都变了,“这肉是瘟猪肉吧?还带着淋巴呢!”

王胖子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我拖到厨房角落:“你他妈小点声!这肉是乱葬岗旁边捡的,死瘟猪,便宜,一斤才两块五。你懂个屁,这叫节约成本。”

我甩开他的手,气得手都在抖:“白事用灾肉,等于给客人上供怨食!这他妈是大忌!爷爷说过……”

“你爷爷你爷爷!”王胖子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你爷爷能给你妈交透析费吗?这锅汤要是倒了,咱这趟就白干了!你妈的透析费,你掏啊?”

我愣住了。

透析费。这三个字像三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妈还在城里医院躺着,等着我回去交钱。我要是这时候撂挑子,别说五千,我连回去的车票都买不起。

我盯着那锅翻滚的黑汤,胃里一阵痉挛。

王胖子冷笑一声,转身去切姜了。我鬼使神差地翻开那本规矩本,借着昏黄的灯泡光,在“食材禁忌”那一页,找到了一行血字,被无数暗红的指印覆盖着,像是前人用命换来的批注:“汤浊如墨,客饥似虎,需以掌勺人食指血滴入,以味引味,可暂安。”

以味引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这双手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饭店后厨洗过碗,指关节粗大,全是老茧。我咬了咬牙,从案板上抄起一把削皮刀,在食指肚上划了一道。

血珠冒出来的瞬间,我把它悬在锅上,滴了进去。

“滴答。”

第一滴血落进黑汤,那翻滚的脓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一缩。第二滴进去,黑色开始变淡。第三滴、第四滴……我挤了七八滴血,锅里的汤竟然慢慢清了,虽然还是泛着一股子腥甜,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墨黑色。

我松了口气,刚想放下刀,外院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咂……咂……咂……”

此起彼伏,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在吮吸什么。

那些“客人”,他们没动筷子,但他们全都在咂嘴。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响成一片,像一群饿极了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

我手里的削皮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王胖子从厨房窗户往外瞥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但他只是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操,尝出血味了……快,上菜!把汤端出去,让他们喝!喝了就走!”

我端着那盆汤出去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每桌分一碗,分到第八桌的时候,我手抖得差点把汤泼在一个“客人”头上。那是个老太太,低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放下汤碗,刚想走,她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手冰凉,硬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

“掌勺的,”她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汤里有你的味。好鲜。”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想抽手,她抓得更紧。就在这时,院子里的灯泡突然“滋啦”一声,剧烈地闪烁起来。明,灭,明,灭。在那一明一灭的间隙里,我看见了——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桌子。

原本八张,现在数来数去,是九张。

那多出来的一张,就在灵棚正对面,桌布是惨白色的,上面没有摆碗筷,而是整整齐齐放着十双红筷子,像十根血淋淋的手指。

我手里的汤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热汤溅了我一裤腿,但我感觉不到烫。

我转身冲进厨房,一把拽住王胖子的胳膊:“王哥!九桌!外面变成九桌了!规矩本上怎么写的?!”

王胖子被我拽得一个趔趄,他抄起规矩本翻了翻,翻到某一页,脸色瞬间惨白。那一行血字刺眼得像在发光:“八桌为满,见九则封灶,见十则断火。掌勺者,当以命祭之,或以替死之人填之,方可全身而退。”

以命祭之。或以替死之人填之。

王胖子的眼珠子转了转,那眼神我熟悉,工地上算计农民工工钱的时候,他就是这种眼神。他把规矩本一合,突然笑了,笑得我后背发毛:“老三,别怕。不就是多一桌吗?咱有办法。”

他走到厨房角落,那里有一筐烂菜叶子,是白天从猪食槽旁边捡的,还有半桶泔水,上面漂着一层绿毛。王胖子把烂菜叶子倒进泔水里,搅和搅和,端起来递给我:“去,把这盆‘菜’给那桌端过去。那不是正主,是‘蹭席’的孤魂野鬼,给点吃的糊弄走就行了。你怕个鸟?”

“王哥,这……”

“让你去你就去!”王胖子一脚踹在我屁股上,“给点泔水,打发走就完了!”

我端着那盆泔水,站在厨房门口,腿跟灌了铅似的。

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王胖子,他正背对着我数钱,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儿。我突然想起规矩本上另一行小字,在“以味引味”的批注旁边,有一行几乎被血指印盖住的字:“阴物食味,不食形。滴血入泔,引祸上身。”

我脑子一热,又想起爷爷的话。爷爷说过,阴物怕脏,但更怕骗。你拿泔水糊弄它们,它们知道,但它们更知道你怕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伤口还在渗血。规矩本说“食指血”是以味引味,那是偏阴的血,用来跟鬼做交易的。我咬咬牙,又挤了两滴食指血,滴进了泔水里。

我想,血是我的,味是我的,也许能糊弄过去。也许它们闻到血味,就以为是好东西。

我端着盆,一步一步走向那第九桌。

那桌“客人”,一共十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穿着各式各样的寿衣,整整齐齐地“坐”在那儿。桌上十双红筷子,在灯泡底下红得刺眼。我把泔水盆放在桌上,后退两步,刚想转身——

他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没有脚,但他们站起来了。裤管悬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吊着。十个脑袋,同时转向我。他们的脖子转了个邪性的角度,没有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盆,然后又盯着我。

它们抽着鼻子,跟昨晚那老太婆一个德行,闻到了,闻到我食指血里的鲜味儿。

“掌勺的,”领头的那个中年男人咧开嘴,嘴角越扯越大,一直扯到腮帮子根,“你骗我们。”

院子里的白灯泡开始疯狂闪烁,电流声嘶嘶啦啦,跟漏电似的。那十个“客人”开始往厨房飘,是真的飘,裤管离地三寸,像十片被风吹起来的纸钱。

我吓得差点尿裤子,转身就往厨房跑。王胖子正站在厨房门口,我一把抓住他:“王哥!它们来了!它们知道是泔水了!”

王胖子往我身后看了一眼,那十张颜色发青的脸已经快到厨房门槛了。王胖子骂了一句“操你妈的”,然后做出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他把我往前一推,自己转身窜进了里屋,“砰”地一声反锁了门。

“王哥!王胖子!我操你祖宗!”

我拍着门,里屋传来王胖子发抖的声音:“老三,对不住了……你自求多福吧……”

我他妈当时就想哭,又想笑。我周老三,为了五千块钱,为了我妈的透析费,跟着这个王八蛋进山,现在被他当成挡箭牌推出来喂鬼。

身后的阴风已经贴上了我的后脖颈子。我猛地转身,背靠在门上,看着那十个“客人”慢慢围上来。它们的嘴越扯越大,露出里面喉咙眼儿深得像口井。

我完了。

就在我绝望得快要尿裤子的时候,眼睛的余光突然瞥见了厨房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把刀。

那是一把斩骨刀,刀身锈迹斑斑,刃口崩了好几个缺口,刀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红布已经发黑,像是被血浸过很多遍。它挂在那儿,三十年没人动过,落满了灰和蜘蛛网。

但就在我看到它的那一瞬间,爷爷那句话又蹦出来。

那是我十五岁暑假,跟着爷爷去邻村吃白事酒。爷爷喝多了,指着人家厨房房梁跟我说:“老三,看着没?那把刀,挂了三十年了。杀生刃,挂三十年,煞气成罡。知道斩什么吗?不斩活人,专斩那些不沾地的东西。它们没脚,没根,煞气一冲,就跟晒了太阳的露水似的,噗,没了。”

我当时当笑话听,现在那声音跟钟似的在我脑子里撞。

我深吸一口气,在第一个“客人”的手快要抓到我脸的时候,我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了那把斩骨刀的刀柄。

刀柄上的红布一入手,一股子灼烧感顺着掌心直冲脑门,像是抓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我“嗷”一嗓子,差点松手,但求生欲让我死死攥住了。

我抡圆了胳膊,一刀剁在第九桌的桌角上。

“咔嚓!”

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像是剁在了一块冻了十年的腐肉上。锈屑纷飞,桌子底下突然伸出几只颜色发青的手,想抓刀,但一碰到刀刃,就跟被泼了硫酸似的,“滋滋”冒烟,缩了回去。

那十个“客人”同时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像十把指甲同时在黑板上刮。它们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裤管悬空,不再往前飘。

它们缓缓坐下了。

坐回了那桌白桌布旁边,低下了头,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我握着刀,站在院子中央,浑身抖得像筛糠,但刀没松。刀身嗡嗡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刀里咆哮。我低头看了一眼,刀柄上的红布,竟然慢慢渗出了一丝暗红色,像血,又像锈。

我不敢动,就那么站着,直到院子里的灯泡不再闪烁,直到那桌“客人”彻底安静下来,像一桌真正的纸人。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王胖子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滴溜溜转:“……走了?”

我没理他。我把刀挂在腰间,转身往厨房走。经过灵棚的时候,我看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指甲在挠木板。但我没停,我现在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天亮就走,钱不要了都行。

可我刚走到厨房门口,王胖子突然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我:“老三,你去哪儿?”

“回城。”我甩开他,“这活我不干了,钱我也不要了,你让我走。”

王胖子的脸沉了下来。他看了看我腰间的刀,又看了看灵棚的方向,突然笑了,那笑容让我浑身不舒服:“走?现在走?深更半夜的,山路十八弯,你走出去喂狼啊?这样,你帮哥最后一个忙,去灵棚守个夜。主家人手不够,你帮看着点棺材,别让猫跳过去了。天亮,哥亲自送你下山,钱一分不少,再加两千,算哥补偿你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工地上拖欠工资的时候,包工头就是这种眼神。他想稳住我,他想让我留下。

但我太累了。刚才那一番折腾,我浑身像被拆散了重组,脑子嗡嗡响。我想,守个夜而已,棺材里就是死人,死人比外面那些东西好对付。天亮就走,拿了钱,给我妈交透析费,这辈子再也不干这行了。

“……行。”我点了点头,“天亮,你必须送我走。”

“一定一定。”王胖子笑得满脸褶子,把我往灵棚方向推,“去吧,香炉里有香,你续着就行。别睡太死啊。”

灵棚搭在院子东南角,四根竹竿撑着一块黑布,里面摆着一口松木棺材,棺材盖还没钉死,留了一条缝。棺材前面有个小香炉,里面插着三炷香,香头红彤彤的,烧得飞快,肉眼可见地往下掉灰。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棺材侧面,背靠着灵棚的竹竿。腰间的斩骨刀硌得我有点疼,但我没摘,那刀现在是我唯一的底气。

夜死寂。

远处的山里偶尔传来几声夜猫子叫,像婴儿哭。我点了根烟,手抖得火机按了三下才着。烟雾缭绕里,我看着那三炷香,发现不对劲——香烧得太快了,正常一炷香能烧半小时,这三炷,十分钟就下去了一半。

而且香灰是黑色的,一截一截往下掉,掉在香炉里,没有散开,而是团成了一个球,像一团团烂泥。

我想起规矩本上写的:“白事香不断,守夜不落单。香灰成团,阴气缠棺。”

我咽了口唾沫,把烟掐了,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咯吱。”

一声轻响,从棺材里传出来。

我头皮猛地一紧,后脊梁骨发凉。我慢慢转过头,看向棺材盖。那条缝,好像比刚才宽了一点点。

“咯吱……咯吱……”

是指甲挠木板的声音。很慢,很有节奏,像有人在棺材里用指甲轻轻敲着棺材盖,一下,两下,三下……

我想站起来,但腿软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棺材底下。灵棚的地面是泥地,棺材底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缝,大概两指宽。我趴下身子,歪着头,从那条缝里往里看——

棺材底下,空荡荡的。

没有影子,没有垫木,也没有……脚。

棺材里的东西,也在飘。

我猛地直起身,差点撞翻香炉。三炷香已经烧到底了,香灰是黑色的,团成了三个泥球。规矩本上怎么说的来着?香灰成团,阴气缠棺。香快断了,一旦断了……

我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抓起三根新香,在蜡烛上点。可那香像是浸了水,点了三次,只冒烟,不着火。第四次,好不容易着了,插进香炉里,“噗”的一声,自己灭了。

棺材里的挠板声越来越响,“咯吱咯吱”,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抓挠。棺材盖开始轻微地颤动,那条缝越裂越宽,一股子腐臭从缝里渗出来,那味儿比刚才的瘟猪肉还冲,直往我脑仁里钻。

我快疯了。

我拼命回想爷爷的话,爷爷还说过什么?阴物怕什么?怕光?怕火?怕桃木?

桃木!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出发前,我妈塞给我一个小布包,说是爷爷留下的旧物,让我带在身上辟邪。我一直当钥匙链挂着,从来没当回事。我低头一看,腰间裤带上,确实挂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被我的汗浸得发亮。

我一把扯下来,是一块旧桃木牌,两指宽,半掌大,上面刻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入手温润,不像普通的木头。

爷爷说过,阴物怕绊,怕拦,怕“断”。桃木是五木之精,能拦阴路。

我咬破右手中指——民间叫“阳指”,中指血最纯,属阳,跟食指血的阴不同——把血抹在桃木牌上。血一抹上去,那桃木牌竟然微微发热,像是活过来了。我死死把桃木牌竖着卡进棺材缝,像塞一根门闩。

“砰!”

棺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棺材板上。但棺材盖没开,桃木牌卡在那儿,纹丝不动。

挠板声更急了,“咯吱咯吱咯吱”,震得我后背发麻。我能感觉到棺材里的东西在愤怒,在挣扎,它想出来,但桃木牌拦住了它。

我又想起爷爷的话:“阴物怕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里系着一根红布腰带,是我妈给我缝的,说本命年要穿红。我一把扯下腰带,用中指血把整条腰带浸透,然后绑在灵棚的门槛上,横着拦了一道。

红腰带一绑好,灵棚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棺材里的挠板声还在,但没那么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迈不过那道门槛。

我蜷缩在灵棚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把斩骨刀,眼睛死死盯着棺材和门槛。那时间熬的,比等透析结果还慢。远处的山里,夜猫子还在叫,但我已经听不见了,我耳朵里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和棺材里偶尔传来的闷响。

我不知道撑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钟头。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公鸡打鸣——

“喔——喔喔——”

那声儿听着比医院叫号还亲。

棺材里的挠板声,戛然而止。

灵棚里的温度骤然回升,那种阴冷刺骨的感觉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我低头一看,门槛上的红腰带已经变得漆黑,像是被火烧过,但还拦在那儿。桃木牌卡在棺材缝里,上面裂了一道细纹,但还在。

我一屁股坐地上,起不来,浑身被汗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天快亮了。

我缓了大概十分钟,才攒够力气站起来。我拔出桃木牌,塞进兜里,提起斩骨刀,一脚踹开灵棚的门。

院子里,王胖子正背着他的破包,蹑手蹑脚地往院门方向溜。他听见门响,猛地回头,看见我站在灵棚门口,手里提着刀,浑身是汗,眼睛血红。

他的脸,瞬间惨白。

“老三……你、你没死啊?”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没说话。我只是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他。

王胖子后退两步,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铜铃铛,巴掌大小,上面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他捏着铃铛,手抖得厉害:“别过来!我、我有这个!老端公留给我的护身镇物!你过来我摇铃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个铃铛。

我突然想起昨晚在厨房后面撒尿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那时候我尿到一半,听见他躲在屋后,声音压得极低,但山里夜静,我听得一清二楚:“端公,这次的东西太凶,我压不住……你不是说找个外乡八字轻的替死就行吗?那小子还在灵棚里,应该够喂了……对,钱我回去分你一半……”

原来从进村开始,我就是他备好的祭品。

我看着他手里的铜铃铛,突然笑了。

“王哥,”我说,“你摇啊。你摇了铃,那些东西就知道你在这儿了。”

王胖子一愣。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我猛地扑上去。我不是要砍他,我是要抢他手里的铃铛。他没想到我敢动手,被我撞了个满怀。我们扭打在一起,他胖,但我年轻,而且我是真玩命的。我一手掐住他脖子,一手去夺铃铛。

他死死攥着不撒手,指甲抠进我手腕的肉里。我疼得龇牙咧嘴,但我没松手。我抬起膝盖,狠狠顶在他肚子上。王胖子“嗷”的一声,弯下了腰,手里的铃铛脱手而出。

我一把接住铃铛,转身就跑。

我没有往院门外跑,我跑向了那桌还没散去的“客人”。那第九桌的十个“人”,还坐在白桌布旁边,低着头,像十尊泥塑。但我知道它们没走,它们在等,等最后一顿“早餐”。

我站在距离它们三米远的地方,举起那个铜铃铛。

“各位!”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王师傅说各位昨晚没吃饱!他包里藏着上好的祭肉,专门留给贵客的!他嫌各位吃得少,说你们都是饿死鬼投胎,没见过世面!”

王胖子刚从地上爬起来,听见我喊的话,整个人都懵了。

我捏着铜铃铛,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扔进了院子后面的枯井里。

“噗通。”

铃铛入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脆。

铜铃铛一离身,王胖子身上的“人味”护罩,破了。

那十个低着头的东西,齐刷刷地抬起了头。它们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转了个邪性的角度,转向王胖子。它们没有眼白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然后,它们咧开了嘴,嘴角越扯越大,露出里面喉咙眼儿深得像口井。

“饿……”

“好饿……”

“祭肉……”

原先那八桌的正主也缓缓站了起来。它们抽着鼻子,闻出来了——王胖子用灾肉招待它们,这是白事宴最大的冒犯。铜铃铛一离身,他身上的“人味”护罩破了,连带着他做的那些脏事,全露了馅。

王胖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想跑,但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那些东西飘起来了,十个,二十个,院子里所有还没走的“客人”,全都转向了他。它们的裤管空荡荡的,离地三寸,白花花一片,压了过来。

“周老三!我操你祖宗!你不得好死!啊——!”

王胖子的惨叫被淹没在一片“咂咂”的吮吸声里。我没有回头看。我捡起地上的包,从里面翻出主家给的两万块尾款——那是用红纸包着的,本来要分给王胖子和端公,现在全归我了。

我揣着钱,提着斩骨刀,头也不回地冲出院门。

山路很长,我跑得肺都要炸了,但我没停。一直跑到山脚下的公路边,拦了一辆进城的拖拉机,我才瘫坐在车斗里,看着身后的山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天亮后听主家说,王胖子瘫在枯井沿上,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冥币,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出来,嘴里只会念叨“筷子掉了”——人已经疯了。规矩本上那句“以替死之人填之”,算是对上了。

我连夜买票回城,直接奔医院。我妈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虚弱地笑了笑:“老三,回来了?累坏了吧?”

我把两万块钱拍在缴费处,手还在抖。收费的大姐看了我一眼,眼神古怪,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我妈的透析费,续上了。

我回到出租屋,倒头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头的包上。我打开包,想数数剩下的钱,规划一下接下来的日子。

钞票中间,夹着一张黄纸。

我把它抽出来,手指碰到纸面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那黄纸很旧,边缘焦黑,上面用暗红色的字写着一行字,那字不是毛笔写的,也不是钢笔写的,像是用什么东西蘸着血,一笔一划描上去的:

“谢掌勺,三年后再见。”

我盯着那行字,足足盯了五分钟。

我想起规矩本最后一页,那行被无数血指印盖住的字。翻规矩本找“食指血”的时候,我瞥见过最后一页好像有行字,被血指印盖得严严实实,当时没顾上看。现在想起来了,那行字是:“阴厨子,做一次,欠三年。”

做一次,欠三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道刀口已经结痂了,但痂是黑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指肚上。我试着弯了弯手指,有点僵,不太听使唤。

我突然明白过来——那锅汤里滴的是食指血,是“阴血”。我用自己的阴血跟它们做了交易,这债,得还。三年,是它们给我留的期限,也是它们给自己留的胃口。

我把那张黄纸,恭恭敬敬地供在了爷爷落灰的旧神龛里。神龛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一直扔在出租屋的角落,上面堆满了泡面盒和脏衣服。我清了那些垃圾,把黄纸压在神龛底下,点了一支烟,插在香炉里——没有香,烟代替。

烟雾袅袅升起,在夕阳里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一张人脸,又像一只悬空的手。

我靠在墙上,手还在抖。我深吸一口烟,吐出烟圈,看着它慢慢散开。

三年。我还有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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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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