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二个周末,棠洐请假了。
这是他入住褚家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请假。
周五晚上他跟褚野说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布置作业没什么两样——“明天后天我有事,课停两天,作业照常做,周六《史记·货殖列传》全文抄一遍,周日写一篇一千字的读后感。”
褚野正趴在沙发上翻一本《昭明文选》,闻言抬起头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把棠洐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你请假?去哪?”
“私事。”
“什么私事?”
“之所以叫私事,那就跟你没关系。”
褚野把书往沙发上一扔,翻身坐起来。
他盘着腿,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个表情棠洐很熟悉——是猎犬闻到味道时的警觉。
“你从来不清假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棠洐站在书桌前整理教案,头也没抬:“没有。”
“那你为什么——”
“褚野。”
棠洐把教案放进抽屉里,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去哪、见谁、做什么,不需要向你报备,你只需要做好我布置的作业,周一交上来。”
褚野的嘴抿成一条线,眼睛里那点不安分的火光又开始跳动。
但棠洐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最终只是摔回沙发里,把《昭明文选》重新盖在脸上:“行吧,你最好真的是有事。”
棠洐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走出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褚野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盯着门口的方向,表情若有所思。
周六一早,棠洐六点半就出门了。
褚野趴在二楼的窗户上往下看,看到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比平时上课穿的还要正式,皮鞋擦得锃亮。
手里拎着一个布面的袋子,不是平时装书的帆布袋,是更正式的那种,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看不清是什么的标志。
他上了一辆出租车,不是褚家的司机送的。
褚野在窗户前面站了很久,直到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盘山路的转弯处,他才转身回了房间。
棠洐到地方的时候是早上八点。
城西的一个老小区,楼不高,六层,红砖外墙,爬山虎把整面墙遮得只剩几个窗户的轮廓。
门口的梧桐树长了少说有三四十年,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几个老大爷在树底下下象棋,旁边放着收音机,正在播早间新闻。
他在这里待了六年。
从硕士到博士,每周至少来两次。
两年前出事之后,他就没再来过。
他拎着那个布袋子站在单元楼门口,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楼道里飘出来一股煤炉的味道,混着旧房子的潮气和老人的洗衣粉香,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吸了一口气,走进去,上了四楼。
门是虚掩着的。
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苍老但不虚弱的声音:“进来。”
沈恪铭坐在客厅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龙井,两个杯子。
七八十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坐姿端正得像一棵老松。
棠洐在门口站住了。
“老师。”
沈恪铭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
没有任何喜悦,也没有站起来,只是用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看着门口的人。
从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最后停在棠洐手里的那个布袋子上。
“进来,关门。”
棠洐进去,把门带上。
他在玄关换了鞋——拖鞋还是六年前那双,灰色的,摆在鞋柜最右边的位置,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
他把布袋放在茶几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两个铁罐。
“今年的新茶,雨前龙井。”
沈恪铭看了一眼铁罐,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客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煤炉的味道从厨房飘过来——保姆大概在熬什么东西。
棠洐站在茶几前面,脊背挺直,两只手垂在身侧,不敢松懈半分。
沈恪铭终于开口了。
“你在电话里说,这两年一直在做家教。”
“是。”
“家教。”
沈恪铭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牙齿碾过。
“我的学生,北大的硕士,人大的博士,副教授——去做家教。”
棠洐没有说话。
“你觉得自己能瞒我多久。”沈恪铭说。
棠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想瞒您。”
“没想瞒我?”沈恪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但随即又压了下去,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那你的教师资格证呢。”
沉默。
“我问你,你的教师资格证呢。”
“……吊销了。”
“为什么。”
棠洐抬起眼睛看着沈恪铭。
那双眼睛和六年前没有变化——沉、稳、不闪不避,犯了错也不会躲。
“跟学生有关,网上有人发帖,说我跟学生有不正当关系,学校调查之后,我选择辞职,教师资格证被吊销了。”
沈恪铭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每一下都像是在数什么。
敲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发帖的人是谁,查出来没有。”
“没有。”
“那个学生呢。”
“他没事。”
“你保的。”
棠洐没说话。
沈恪铭靠在藤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墙皮有些发黄了,靠窗那个角上有一块渗水的痕迹,是去年梅雨季留下的。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他在国外待了两年,给学生写信、打电话、偶尔视频,每一次棠洐都说“挺好的,一切正常”。
他看不到A大的新闻,不会有人跟他说,棠洐自己不说,就这么瞒了两年。
他低下头,看着站在茶几前面的那个人。
“过来。”
棠洐绕过茶几,走到藤椅前面。
“跪下。”
棠洐的膝盖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跪在沈恪铭面前,脊背依然是直的,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沈恪铭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门后挂钩上取下来一把竹制的戒尺。
不是棠洐给褚野用的那种紫光檀——这把戒尺是竹子的,颜色发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手柄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包浆。
老物件了。
“你硕士毕业那年,我收你入门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棠洐跪在地上,声音平稳:“治学先治身,教书先教人。”
“还有呢。”
“……人在做,天不一定看,但您的戒尺一定会看。”
沈恪铭走到他身后,竹戒尺在手中握紧。
戒尺落下的声音脆得像是折了一根竹子,隔着西裤的薄布料,棠洐的身体颤了一下,差点没跪住。
两年多没挨这东西了,别说身体不适应,就是心里…也不会适应。
沈恪铭的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铆足了力,他不像棠洐打褚野那样会变换位置,而是照着同一个地方反复落下,直到那一块的布料下面泛起深紫色才换下一处。
“多少了?”
“…二十五。”
“继续。”
棠洐额头的汗越来越多,他的脊背甚至都有些驼,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跪不住就趴下,没人让你硬撑。”
“跪的住。”
第四十五下,第五十五下,沈恪铭停了手,不是打完了,是他累了。
岁数大了,走几步路都喘,更别提是打人这种体力活。
“错在哪。”
戒尺架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的,但压迫感十足。
沈恪铭站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位置,能清晰的看出他的颤栗。
“…不该瞒着您。”
“呵。”
沈恪铭冷笑一声,戒尺离开他的肩膀,继而猛的抽落,戒尺的边角砸在他单薄的脊背上,几乎横穿整个脊背。
棠洐的身体微晃,一只手撑住地板,又立刻收了回来,跪直。
“我要听的是,”戒尺抵在地板上,“为什么不告诉我。”
棠洐的嘴唇动了动。
他低着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仍然很稳。
“……不想让您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沈恪铭的戒尺又落了一下,这一下比之前所有的都重,同样落在脊背上,叠着刚才的那一下。
“你一个人扛下来,教师资格证被吊销了,工作没了,名声没了,在这个圈子里以后再也没人敢用你——你觉得我能不担心?你觉得我现在才知道就能不担心?”
棠洐咬着牙把这一下挨过去,没出声。
额头上的汗珠滑下来,滴在木地板上。
“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学生。”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不再拔高,但那种低沉的语调比任何高声斥责都更有分量。
“你爸走得早,你妈管不了你,是我把你从硕士带到博士,是我让你站上讲台,你出了事不告诉我,你把自己毁了不告诉我——你当我是什么。”
棠洐跪在地上的身体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师。”他的声音哑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稳,“不是不想告诉您,是我不敢。”
沈恪铭没有说话。
“您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带博士了,您一辈子没出过任何差错,学术上干干净净,做人清清白白,我不能——”他停了一下,“不能让您因为我被人戳脊梁骨,您的学生在外面被人说是‘跟学生乱搞的那个棠洐的老师’,您这辈子积累的名声,不值当为我这么一个人搭进去。”
沈恪铭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梧桐树又沙沙地响了一阵,久到客厅里的挂钟敲了九下。
他把戒尺横握在手里,空出的左手拽过一旁的凳子坐了下来。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心平气和。
“值当不值当,不是你说了算的,你是我徒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前是,以后也是。”
棠洐跪在地上,低着头,喉结滚了好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恪铭弯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棠洐,我后悔了。”后悔在你羽翼未丰的时候离开,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后半句话并未说出口,沈恪铭收回手。
“起来,跪太久膝盖受不了,去客房趴着。”
棠洐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他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角,朝沈恪铭欠身,然后转身走向客房。
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沈恪铭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那个学生——你保的那个,现在还跟你有联系吗。”
棠洐停在门口。
“……我现在住在他家,他父亲雇我做住家家教。”
沈恪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茶几上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和缓了许多,和刚才拿戒尺时判若两人。
“那孩子怎么样?”
棠洐想了想,转过身,只说了一个字。
“好。”
沈恪铭放下茶杯,往藤椅背上靠了靠。
他看着棠洐的眼睛——那种极力在维持客观、但藏不住某种偏爱的微妙表情——和二十多年前他看棠洐的时候一模一样。
“带他来见我。”
棠洐的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意外。
“老师——”
“能让你扛下一切也要保的学生,能让你心甘情愿去做住家辅导的学生。”
沈恪铭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我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
棠洐站在客房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是。”
客房的门关上了。
沈恪铭独自坐在客厅里,端着那杯龙井,没有喝。
他看着茶几上那个铁罐,沉默了很久。
外面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台上摇晃,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从楼下隐隐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