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野少》
编剧：（星落纸上行）
4-1 内 302室 清晨
人物：沈九
△天刚亮。沈九睁开眼，躺在床上没动。
△他盯着天花板——一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师父和傅振海他们坐在一起那张。照片边上压着一张名片。
△他拿起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就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他下床，走到水龙头前。
【音效：水龙头拧开时发出嘎嘎声，然后水才出来】
△他用手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抹了一把，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边框锈了一角，映出来的脸有点变形。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水。
【音效：肚子叫了一声】
△他拿起帆布袋，把那包没拆封的烟揣进口袋里，把照片和名片也收起来。
△他拉开门走出去。
【音效：锁芯咔嗒一声】
4-2 外 早餐摊 日
人物：沈九，阿姨
△沈九在塑料凳子上坐下来。
△阿姨看到他来了，没多问，直接端了一碗豆浆上来，两根油条放在碟子里。
阿姨：今天不加蛋了吧？
沈九：不加了。阿姨记性真好。
阿姨（笑了一下）：干我们这行的，记性不好连账都算不明白。你昨天那个十块钱我找给你了没？
沈九：找了。
阿姨：那就行。
△沈九掰开油条，泡进豆浆里。
△阿姨在旁边收拾桌上的醋瓶和辣椒罐。
阿姨（嘴里念叨着）：今天周二，菜市场的肉便宜，一会儿收摊了得去买点……
沈九（嚼着油条，随口接了一句）：周二？
阿姨：对啊。周二。
△沈九愣了一下。低头算了一下日子——周二。傅氏年会是周三。那就是明天。
△他咽下嘴里的油条，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灰色大楼。
△他又喝了一口豆浆。
△吃完了。他把十块钱放在桌上。
沈九：阿姨，放这了。
阿姨：哎，吃好了？
沈九：吃好了。
△他站起来，拎起帆布袋，走了两步——停下来。
沈九：阿姨——这条巷子后半夜不太平，你说的不太平——是指什么？
阿姨（继续擦桌子，手没停）：就是不太平。别走夜路就对了。
△沈九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过身，往巷口走。
4-3 外 街边·公共电话亭 日
人物：沈九，沙哑男声（VO）
△沈九走进电话亭。投币。拨号。
【音效：投币声，拨号音】
△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
沙哑男声（VO）：喂。
沈九：明天傅氏年会。苏明远给了我一张请柬。
△对面沉默了一下。
沈九：他说他可以带我进去。
△对面又沉默了一下。
沙哑男声（VO）：你信他？
△沈九没回答。
沙哑男声（VO）：苏明远那个人，他给你请柬，一定有条件。
沈九：有。他说我查到了什么，先告诉他，再告诉别人。
△对面冷笑了一声——短促，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沙哑男声（VO）：那你打算告诉他吗？
△沈九握着话筒，没接话。
沙哑男声（VO）：你自己想清楚。苏明远当年跟你外公是拜把子兄弟。你外公死的前一天，他还去你家喝了一晚上的茶。第二天你外公就死了。他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你心里应该有数。
沈九：我知道。
沙哑男声（VO）：你知道你还收他的请柬？
沈九：我查了郑家。郑国华儿子赌输了一大笔钱，傅振海不肯借，苏明远不在云城。陈家还没动静。四家里，郑家现在是最软的柿子。
沙哑男声（VO）：所以你想从郑家下手？
△沈九没说话。
【音效：电话里传来电流的杂音，滋滋声】
沙哑男声（VO）：你师父说的没错——你比他想像的要沉得住气。
沈九：我师父到底在哪？
沙哑男声（VO）：他还没回来。
沈九：那他在哪？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
沙哑男声（VO）：他在做一件事。做完之前，他不会见你。
沈九：什么事？
沙哑男声（VO）：查那第五个人。
△沈九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凸出来，白色的一圈。
沈九：他认识那个人，为什么要查？
沙哑男声（VO）：因为他认识的那个人——不一定是真的那个人。
【音效：电话挂断声，嘟嘟嘟——】
△沈九站在电话亭里，听着忙音。过了一会儿才把话筒放回去。
△他推开玻璃门走出来。街上的人多起来了——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在人行道上窜来窜去。
△他站在电话亭旁边，看着这些人走来走去。谁也没看他。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师父坐在傅振海旁边，笑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
【字幕：那第五个人，你认识。】
沈九：我认识个屁。
△他把照片塞回口袋里，往巷子里走。
4-4 内 网吧 日
人物：沈九，网管
△沈九走进网吧。还是那个小伙子在柜台后面打游戏。
△他把身份证拍在柜台上。
沈九：一个小时。
网管（头也不抬，拿过身份证刷了一下）：三号机。
△沈九没去三号机。他走到最里面最角落那台机子前面坐下来。开机，打开浏览器。
△他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
【字幕：郑国华 郑氏物流 早年 合作】
△搜索结果出来——几篇本地新闻，官面上的东西，看不出什么。
△他又搜了一个词。
【字幕：郑国华 沈知远】
△出来一条结果——本地一家小报五年前的报道。
【特写屏幕：商界传奇沈知远逝世，昔日伙伴郑国华前往吊唁】
△他点进去。页面加载得很慢，转了三四圈才出来。内容不多，就几段话，配了一张照片——郑国华站在灵堂里，穿一身黑西装，表情严肃。旁边站着傅振海。
△沈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页面关掉。
△他又搜了一个名字。
【字幕：陈德彪】
△搜索结果比郑国华多。关于他的新闻大多是楼盘开盘、视察之类的内容。但有一条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三年前的。
【字幕：陈氏地产旗下项目发生安全事故，一名工人坠楼身亡】
△他点进去——内容不长。说是工人操作不当坠楼，公司已经赔偿家属，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后面没有后续报道。
△他把这条新闻也关掉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发呆——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又搜了最后一个名字。
【字幕：苏明远 沈知远 出事前一天】
△搜索结果让他顿了一下。
△一条五年前的帖子，发布在一个本地论坛上。
【特写屏幕：有没有人知道沈知远到底怎么死的？——内容已被删除】
△发帖时间——五年前，沈知远死后的第三天。
△下面有两条回复。
【字幕：回复1：楼主你别乱说话，当心被删。回复2：听说是自杀，具体不清楚。】
△两条回复的时间都是五年前。
△沈九把页面往上拉了一下——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他点了一下那个ID，页面跳转。
【字幕：该用户已注销】
△他关掉页面。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下机。走人。
4-5 外 街上 日
人物：沈九
△沈九从网吧出来，站在路边。
△天气很好。太阳照在人行道上，地砖缝里长出一棵小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从它旁边绕过去。
△他掏出手机——老式按键机，屏幕上带着划痕。翻了一下通讯录。
△他手指停在“苏晚”的号码上。按了一下拨号键。
【音效：拨号音——嘟——嘟——】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
苏晚（VO）：喂？
沈九：是我，沈九。
苏晚（VO）：我知道。你哪来的我号码？
沈九：信封上印着的。
苏晚（VO）：……行。什么事？
沈九：我想问你一件事。
苏晚（VO）：你说。
沈九：你爸什么时候从上海回来？
苏晚（停顿了一下）：他今晚的飞机。怎么了？
沈九：他回来之后，你帮我转告他一句话。
苏晚（VO）：什么话？
沈九：你说——“郑伟豪来找我了”。
△苏晚那边沉默了几秒。
苏晚（VO）：你想干什么？
沈九：你不用管。你就把这句话转告给你爸就行。
苏晚（VO）：沈九，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九：我说了——你不用管。
【音效：挂断声】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在路边，看着对面一家五金店门口——一个老头蹲在门口抽烟，眼睛眯着。
△沈九穿过马路，走到那家五金店门口。蹲下来，跟老头平视。
沈九：老板，我问你个事。
老头：你说。
沈九：五年前，沈知远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老头手里的烟顿了一下。他慢慢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散开。
老头：你谁？
△沈九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长命锁——银色的，刻着沈字——在老头面前晃了一下。
△老头看着那把锁，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头摁灭在脚下的水泥地上。
老头：进屋说。
△沈九站起来，跟着老头走进五金店。
4-6 内 五金店 日
人物：沈九，老赵
△店里很暗。货架上堆满了五金零件，空气里一股铁锈和机油味。
△老赵搬了两张凳子，一张递给沈九，一张自己坐下。
△他点了一根新烟，吸了一口。
老头：你是沈知远的孙子？
沈九：外孙。
老头（点了点头）：长得像你妈。
△他啧了一声。
老头：你妈是个好人。可惜了。
沈九（坐在凳子上，手里握着那把长命锁）：你认识我妈？
老头：认识。这条街上的老住户都认识她。她小时候经常来这条街玩，扎着两条小辫子，跑来跑去的。后来她嫁人了，就没怎么回来过。再后来——就听说她走了。
△老头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老头：你问沈知远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哪——我在店里。那天晚上有人来买过东西。
沈九（握着锁片的手停了一下）：谁？
老头：我没看到脸。那天晚上下雨，那个人穿着一件雨衣，帽檐压得很低。他进来买了一卷胶带和一捆绳子——付的现金。
沈九：你记得这么清楚？
老头（弹了弹烟灰）：因为那天晚上，沈知远就死了。第二天警察来这条街问话，问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我说了——但警察说那段时间买胶带绳子的人多了去了，不算线索。
△沈九坐在那里，没说话。
老头（看着他的表情）：你是不是觉得那个人——跟你外公的死有关？
△沈九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沈九：那个人——有没有什么特征？你还能想起来什么？
老头（夹着烟，想了一会儿）：他右手——好像少了半根手指。
沈九：少了哪根？
老头：食指。他递钱给我的时候，我看到的——食指缺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切断的，只剩下半根。
△沈九没说话。他把长命锁收回口袋里。
△他站起来。
沈九：谢了，老板。
老头（坐在凳子上，抬着头看他）：小伙子——查你外公的事，小心点。这条街上的老人不多，知道当年的事的人更少。你要查，就趁我还没死的时候来问。
沈九（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老头：姓赵。这条街上的人都叫我老赵。
沈九：赵叔，我记住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4-7 外 街上 日
人物：沈九，沙哑男声（VO）
△沈九站在五金店门口。
【音效：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去的声音，水喷在路面上的声音】
△水雾飘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沙哑男声的号码。
【音效：拨号音——嘟——嘟——】
△响了两声，接起来。
沙哑男声（VO）：又怎么了？
沈九：我问你一件事。
沙哑男声（VO）：说。
沈九：五年前，我外公死的那天晚上——有人在五金店买了一卷胶带和一捆绳子。那个人右手缺了半根食指。
△对面沉默了。
沈九：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沙哑男声（VO）：你怎么查到这条线索的？
沈九：五金店老板告诉我的。
沙哑男声（VO）：他还活着？
沈九：活着。
△对面深吸了一口气——在电话里听起来像是叹气，又像犹豫。
沙哑男声（VO）：那个人——我也在找他。
沈九（握着手机）：他是谁？
沙哑男声（VO）：五年前，他是沈知远的司机。
△沈九的手指握紧了一下。
沈九：他叫什么？
沙哑男声（VO）：他姓丁。大家都叫他丁四。你外公出事之后——他就消失了。
沈九：他右手缺半根食指，是不是？
△对面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音效：挂断声】
△沈九站在路边。洒水车已经开远了，路面上的水渍在一点点蒸发。
△他站在路边，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这次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啪一下打着火，凑到烟头上。
【音效：打火机声，烟点着的声音】
△他吸了一口——
【音效：剧烈咳嗽声】
△他被呛得弯下腰，蹲在路边，使劲咳嗽。
沈九：操……
△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劣质烟，味道又冲又辣。
△他把烟掐灭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一个路过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停步，摇了摇头走过去了。
△他蹲在路边，用手背擦了一下被熏出来的眼泪。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字幕：丁四。沈知远的司机。右手缺半根食指。五年前消失了。】
△他往居民楼的方向走去。
4-8 外 居民楼·楼下 傍晚
人物：沈九，郑伟豪
△天色暗下来了。
△沈九走回楼下。看到一个人蹲在楼道口——郑伟豪。跟前扔了几个烟头。
△郑伟豪看到他，站起来。
郑伟豪：你怎么不接电话？
沈九（走过去）：你打我电话了？
郑伟豪：打了三个。
△沈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个未接来电，他调了静音没听到。
沈九：手机静音了。什么事？
郑伟豪（把烟头丢在地上，踩了一脚）：我昨天跟你说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沈九（看着他）：你爹那件事的证据——你能搞到什么程度？
郑伟豪（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我能搞到他和傅振海当年签的一份协议。那份协议里写明了怎么分沈知远的公司。
△沈九看着他。没说话。
郑伟豪：但我有一个条件——你拿到协议之后，不能把我爹送进去。你对付傅振海，对付苏明远，对付陈德彪——我不管。但我爹，你不能动。
△沈九站在暮色里，看着他。
沈九：你爹当年参与了那件事。
郑伟豪：我知道。
沈九：你让我不动他？
郑伟豪：他是我爹。
△两个人站在暮色里，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郑伟豪手里捏着一根烟。他的指节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几个被烟熏黄的硬茧。
△过了好一会儿，沈九开口了。
沈九：协议什么时候能拿到？
郑伟豪（抬起头）：你答应了？
沈九：先拿到再说。
郑伟豪（把烟咬在嘴里）：三天之内。
沈九：好。
△沈九绕过他，走进楼道。
△走出两步——
郑伟豪（VO）：沈九——你不怕我骗你？
△沈九停在楼梯上。没回头。
沈九：你骗了我一次，我能让你在云城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他继续往上走。
【音效：脚步声，声控灯亮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郑伟豪站在楼下，看着那道影子一节一节往上移动，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把烟掐灭，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4-9 内 302室 夜
人物：沈九
△沈九回到房间里，关上门。
△他在床边坐下来。
△他掏出那张照片，摆在膝盖上——师父坐在傅振海旁边，笑着。
△他看着那个笑容。
△然后用手指挡住师父的脸，只看另外四个人——傅振海，苏明远，郑国华，陈德彪。
△他把手拿开，看着师父的位置。
【字幕：那第五个人，你认识。】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帘没拉。窗外夜色很暗，对面几栋楼的窗口亮着零星几盏灯——有人家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音效：手机震动声】
△他掏出手机——一条短信，那个没备注的号码发来的。
【字幕：明天傅氏年会。别穿你那件灰T恤去。】
△沈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T恤。回了一条。
【字幕：我没别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了一句。
【字幕：门口保安不会让你进去的。】
△沈九看着那条短信，没回。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关了灯。
△他躺在黑暗中。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
△他爬起来。用钥匙打开衣柜——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他拨开那几件衣服，在最里面找到一件黑色外套。拿下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有点皱，但还算干净。
△他套上去试了一下——稍微大了点，但能穿。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背上。
△然后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中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上。
【音效：隔壁电视声嗡嗡响。楼下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处传来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把眼睛闭上了。
【片尾钩子】△黑暗中，他的手指摸到椅子背上那件黑色外套的袖子——粗糙的布料，凉的。
△他没有睁开眼。但手指没有收回来。
【字幕：明天——他要走进傅家的场子了。】
【音效：心跳声，渐强，骤停】
（第4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