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碧玉切开后的第三天,买买提登门了。
他是从玲珑阁的后门进来的,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帽子压得低低的。
沈清漪正在前厅招呼客人,阿玉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买买提大叔?”阿玉放下手里的抹布,小跑着迎上去,“您怎么从后门来了?”
买买提四下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说:“有些话,不方便在前头说。”
沈清漪听见动静,也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
“请里面坐。”她做了个手势,把买买提往后面的作坊引。
作坊里,陆琢正在打磨一块玉佩。他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三人,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他向来话少,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阿不都热合曼今天不在,一大早就出门去巴扎转悠了,说是要看看最近的行情。作坊里只有他们四人。
买买提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沈清漪递来的茶,却没有喝。他的眉头皱着,看起来心事重重。
“陈掌柜的事,我都听说了。”他开门见山。
沈清漪和阿玉对视一眼。
这段日子,陈掌柜联合和田几家大商号,对玲珑阁进行全面封杀。不许任何人和玲珑阁做生意,不许任何人卖原料给他们。巴扎上的玉料商看见她们都绕道走,生怕被陈掌柜迁怒。
玲珑阁的生意一落千丈,好几个说好的订单都黄了。沈清漪急得嘴上起了泡,却又无可奈何。
“陈掌柜这次做得太过分了。”买买提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怒意,“你们两个小丫头,辛辛苦苦把玲珑阁撑起来,他眼红就封杀,这算什么本事?”
阿玉握紧了拳头:“买买提大叔,我们不怕他。大不了我们自己去找原料,自己想办法。”
“你这丫头,性子倒是倔。”买买提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可你想想,陈掌柜在和田经营了多少年?他的门路、他的关系,你们两个小丫头怎么斗得过?”
沈清漪垂下眼帘:“买买提大叔说得是。我们确实斗不过他。”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们说一件事。”买买提直起身子,神色郑重起来。
“我想和你们正式合作。”
“正式合作?”阿玉愣住了,“您是说……”
“我的意思是,”买买提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往后,你们玲珑阁的原料,由我来提供。你们需要什么玉料,尽管开口,我尽力给你们弄来。”
沈清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至于资金方面,”买买提继续说,“你们要是周转发不开,我也可以帮衬一些。利息好商量,甚至可以等你们生意做起来再还。”
阿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买买提大叔,您说的是真的?”
“我买买提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买买提哈哈一笑,随即又收敛了神色,“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您说。”
“我的原料给你们,价格要公道。你们做出来的玉器,卖出去的利润,我要分三成。”
沈清漪飞快地盘算起来。
买买提提供原料和资金,她们负责设计和雕工。这样一来,成本大大降低,风险也小了许多。三成利润听起来不少,但细算下来,其实比她们自己摸索着做要划算得多。
更重要的是,有了买买提这个靠山,陈掌柜的封杀就不攻自破了。
“成交。”沈清漪站起身,向买买提伸出手,“买买提大叔,合作愉快。”
买买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也伸出手来,和她握在一起。
“爽快!我喜欢和爽快人做生意。”
阿玉在一旁看着,心里乐开了花。她虽然不太懂这些生意门道,但她看得出来,沈姐姐对这个条件很满意。
“买买提大叔,”她忍不住问,“陈掌柜不是威胁过您吗?您帮我们,不怕他对付您?”
买买提冷笑一声:“他?他算什么东西。我在和田做生意的时候,他还在他爹怀里吃奶呢。他敢动我,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阿玉听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还有一件事。”买买提忽然想起什么,“你们那块碧玉,打算怎么处置?”
沈清漪说:“还没想好。本来是想做成摆件的,但最近事情太多,一直没顾上。”
“我有个主意。”买买提的眼睛闪着光,“不如把那碧玉做成一套器物。镇纸、笔架、砚台,一整套文房四宝。你们觉得怎么样?”
沈清漪眼睛一亮:“文房四宝?”
“对。我有个老主顾,是疏勒国的一个大商人,最喜欢收藏文房四宝。他跟我说过好多次,让我帮他留意一套好玉的。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那套东西要是做出来,少说也值八九十贯。”买买提伸出两根手指,“他愿意出这个价。”
“八九十贯?”阿玉倒吸一口凉气。
那块碧玉切开的时候,陆琢估价是四十五贯。要是做成成品能卖到八九十贯,那岂不是翻了一倍?
“利润对半分。”买买提说,“材料我出,雕工你们做。卖出去之后,净赚的钱我们对半分。”
沈清漪算了算,点头道:“成交。”
陆琢在一旁默默听着,这时忽然开口:“我来做。”
众人看向他。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却带着一股笃定:“那套文房四宝,我来雕。”
买买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好。陆匠人的手艺,我信得过。”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买买提走后,天色已经不早了。夕阳从窗户照进作坊,把那块碧玉映得碧绿通透。
阿玉在作坊里蹦蹦跳跳,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笑意。陆琢已经重新拿起那块玉佩继续打磨,嘴角却微微翘着,显然心情也不错。
“沈姐姐,咱们有救了!”阿玉转过身,“买买提大叔真是大好人!”
沈清漪微笑着点头:“是啊。这次多亏了他。”
“以后咱们就不用怕陈掌柜了。”阿玉握紧了拳头,“他要封杀我们,我们就偏偏要把生意做大,气死他!”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太大意。”沈清漪的神情严肃起来,“陈掌柜在和田经营多年,根基很深。咱们现在虽然有了买买提大叔帮忙,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阿玉认真地说,“沈姐姐放心,我会小心的。”
两人说着话,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阿不都热合曼。他刚从巴扎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菜,看见女儿,脸上露出笑容。
“阿塔,您回来了!”阿玉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篮子,“今天巴扎上怎么样?有没有人卖咱们玉料?”
阿不都热合曼的脸色暗淡下来:“没有。那些玉料商看见我就躲,生怕跟咱们沾上关系。”
阿玉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没事,爹,以后不用去巴扎买料了。买买提大叔答应帮咱们供货了!”
“买买提?”阿不都热合曼愣住了,“就是那个卖碧玉如意的买买提?”
“对!”阿玉兴奋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以后咱们就不用怕陈掌柜了。买买提大叔说了,他在和田有门路,陈掌柜不敢把他怎么样。”
阿不都热合曼听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当了三十年的采玉人,深知和田玉石圈的规矩。陈掌柜是本地最大的玉石商,手眼通天,一般人根本惹不起。买买提虽然也有些势力,但要真和陈掌柜对上,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但看着女儿兴奋的脸,他没说什么扫兴的话,只是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阿塔,您就放心吧。”阿玉拍拍胸脯,“有沈姐姐在,有陆匠人在,还有买买提大叔帮忙,咱们一定能渡过难关的。”
沈清漪在一旁听着,心里却并不轻松。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陈掌柜不会善罢甘休,眼下的安稳,说不定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她没有说出来。这种话,说出来只会徒增烦恼,不如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
“走吧,进屋吧。”她推开玲珑阁的门,“今晚我做几个好菜,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好!”阿玉欢快地应了一声,提着篮子进了门。
夜色渐渐笼罩了和田城。
这一夜,她们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买买提就派人送来了第一批玉料。
是一批上等的青白玉,块度不大,但质地细腻,颜色纯净。最适合做一些小件的玉佩、吊坠之类的东西。
“这是样品。”送料的伙计说,“买买提老爷说了,以后你们要什么料,只管开口,他尽力给你们弄来。”
沈清漪仔细检查了那些玉料,连连点头:“都是好东西。替我谢谢买买提大叔。”
“不谢不谢。”伙计笑着摆摆手,“以后大家就是合作伙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伙计走后,沈清漪把那批玉料交给陆琢。
陆琢拿起一块玉料,在手里掂了掂。
“这几块不错。”他挑出三四块,“可以做玉佩,样式我来设计。”
“行,都交给你。”沈清漪点点头。
她转身去柜台后面盘账。刚坐下,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请问,玲珑阁是在这里吗?”
是个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矜持。
沈清漪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妇人,头上戴着金银首饰,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正是。”沈清漪站起身,礼貌地招呼,“这位夫人,想看些什么?”
“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一块上等的碧玉?”那妇人走进门,四下打量着店里的陈设,“想买来做一套文房四宝。”
沈清漪心里一动。
买买提昨天说的那个疏勒国大商人,难道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夫人请坐。”她招呼对方坐下,“确实有这么一块玉。不知道夫人是从哪里听说的?”
“是我一个朋友介绍的。”那妇人坐下,接过阿玉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他说你们这里的东西不错,尤其是那块碧玉,镇纸、笔架、砚台,做出来肯定好看。”
沈清漪心里明白了。这妇人八成就是买买提说的那个老主顾派来的。
“是这样的,夫人。”她说,“那块碧玉确实有,但我们还没开始做。不知道夫人想要什么样的样式?”
“样式不急。”那妇人摆摆手,“我先看看玉。”
沈清漪看了看陆琢。
陆琢点点头,转身去后面取那块碧玉。
不多时,他捧着那块碧玉走了出来。
那妇人看见碧玉,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连忙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接过碧玉,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
“好东西,好东西。”她连连点头,“这颜色,这质地,都是上等的。”
“夫人过奖了。”沈清漪微笑着说。
“我没过奖。”那妇人认真地说,“这东西要是做出来,少说也值一百贯。”
沈清漪愣了一下。
一百贯?买买提说的是八九十贯,这妇人开口就是一百贯?
“夫人,这……”
“一百贯,我要了。”那妇人放下碧玉,神色果断,“不过,我有个条件。”
“夫人请说。”
“我要你们在一个月之内做出来。”那妇人说,“做工要精细,不能有半点马虎。做得好,我另有赏赐。做得不好,银子可就没有了。”
沈清漪和阿玉对视一眼。
一个月做出一套文房四宝,时间紧了些。但陆琢的手艺,她们是信得过的。
“成交。”沈清漪点头。
“好。”那妇人站起身,“定金先付三成,等东西做好,再付剩下的七成。”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数了数,留下三十贯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你们点点。”
沈清漪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收了起来。
“夫人放心,一个月之内,一定让您满意。”
“好。”那妇人满意地点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了。一个月后,我再来取。”
说完,她转身离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阿玉忍不住欢呼起来:“成交了!沈姐姐,咱们成交了!”
沈清漪也忍不住笑了。
有了这笔生意,玲珑阁的名声就算打出去了。以后还愁没有客人吗?
“陆匠人,”她转向陆琢,“这一个月,可要辛苦你了。”
陆琢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碧玉上,眼底闪着光。
这是他接过的时间最紧、要求最高的活儿。
但他不怕。他是和田最好的匠人,他的刀,从来不会让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