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那行字还亮着。
别回忆。
他在看。
我盯着那张归档照片，手背上的回忆汤还没擦干，黏在皮肤上，凉得发腻。
小满捧着账本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双马尾都不晃了。
“这照片不是静态的吗？”
“对啊。”
我把平板往柜台上一扣，又翻过来。
照片还在，字也还在。
“所以现在问题来了，阴间的照片也开始搞弹窗广告了？”
小满咽了咽口水。
“孟姐，这个能投诉吗？”
孟婆没有碰平板。
她从柜台下取出一块黑布，盖住照片，又把汤锅的火压小。
“先别点。”
我把手从屏幕边挪开。
“你这反应不太对。一般老板看见员工电脑中毒，第一句应该是‘你是不是乱下东西了’。”
“这是归档照片。”
孟婆看着那块黑布。
“归档件被改，说明对方能碰证据链。”
钟审判官把保温杯拧紧，杯盖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野，别回忆这三个字，是给你看的。”
“谢谢提醒，我还以为是给汤锅看的。”
我嘴上贫，后背贴着围裙的地方已经湿了。
对方没现身，没多说，直接往证据照片里塞字。
这比441刚才拿文件压人麻烦多了。441好歹还在柜台前站着，能用笔和责任链逼他退。这个人躲在流程后面，连影子都不给看。
我伸出两根手指，隔着黑布点了点平板边缘。
“照片是老许那边拍的，传到我们这里。短信出现在照片上。能改它的人，至少碰过三条线。”
钟审判官看我。
“哪三条？”
“遗物处归档线，小筑证据提交线，还有轮回中心锁定线。”
我顿了顿。
“当然，也可能是我这平板坏了。地府二手电子产品质量一直让我很难放心。”
小满立刻举手。
“平板是孟姐去年新买的。”
孟婆扫她一眼。
小满把手放下。
“当我没说。”
钟审判官从怀里摸出那台审判小机器，对准平板扫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串灰色字符，转了几圈，最后弹出提示。
证据副本状态：已提交。
当前查看权限：孟婆小筑执行端，初审审判端。
异常标记：无。
“无？”
我差点笑出声。
“这就跟阳间杀毒软件扫完说电脑很健康，结果浏览器首页已经变成澳门赌场了。”
钟审判官把机器放下。
“系统没认异常，说明这行字不在证据文件里。”
孟婆伸手揭开黑布。
照片里那两行字仍在。
我把平板转了个方向。
“它在显示层。”
钟审判官看向我。
“说人话。”
“文件没改，屏幕被人加了层提示。跟阳间网页浮窗差不多。你以为广告长在网页上，其实广告从外面盖上来的。”
小满听得脑袋歪了歪。
“那这个人是在我们店里盖的？”
“不一定。”
我敲了敲平板壳。
“也可能从权限入口盖进来。比如刚才谁访问过这张照片，谁就能看到我们正在看它。”
这话落下，柜台旁边的汤锅咕嘟冒了一个泡。
店外排队的亡魂还在小声聊天，有人问什么时候重新营业，有人抱怨奈何桥限行耽误投胎班车。那些声音隔着竹帘，贴着地面钻进来，听着特别生活，特别欠揍。
我死了还得防网络偷窥。
阳间老板最多看你工位摄像头，阴间这位直接看你死前遗憾。
孟婆把黑卡放在柜台上。
“你想怎么查？”
我看着那张黑卡。
“先别查源头。”
小满愣了。
“不查？那不就让他白看？”
“对方敢发‘他在看’，说明等着我们顺着线追。我们一追，他就晓得我们手里还有什么牌。”
我把平板调到证据提交页，手指悬在补充材料入口上。
“现在他有两个目标。第一，不让我继续回忆。第二，确认我看到了什么。”
钟审判官低头看记录。
“你已经说给我们听了。”
“店里有嘴，系统有耳朵。对方未必听全。”
我把证据袋拿起来，抽出小票，放到柜台灯下。
水洇过的字边缘发散，草莓牛奶那一栏被裂屏照片挡住半截。
我把照片移开。
“我们喂他一口假的。”
孟婆看我。
“说清楚。”
“提交一条新证据，说我在回忆里看到了车牌尾号。尾号随便编。谁来抢这条证据，谁就比别人更怕事故现场。”
钟审判官脸色沉了点。
“伪造证据会扣分。”
“我不伪造。”
我拿过小满的核单笔，在补充材料备注里打字。
补充说明：回忆汤片段中疑似存在车辆信息，当前无法确认，申请二次核验。
我把“疑似”和“无法确认”打得很大方。
阳间干运营留下的毛病，凡是怕背锅的地方，都要学会写得让法务看了想鼓掌。
钟审判官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
“这不算假。”
“对，它只是一块肉。”
我看向孟婆。
“老板，有没有办法给这块肉挂个铃？谁碰，铃响。”
孟婆把黑卡推给钟审判官。
“审判端能开调阅回执。”
钟审判官没接。
“调阅回执要审判大厅内网。”
“你人不就在这儿？”
“机器没连内网。”
“那你保温杯里泡的是内网吗？”
钟审判官被我噎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眼袋。
“孟老板，你这员工说话一直这么欠？”
孟婆淡淡道。
“试用期，毛病多。”
小满补刀。
“但绩效还行。”
我拱手。
“谢谢组织肯定。”
钟审判官把黑卡接过去，贴到自己的小机器背面。机器屏幕抖了两下，弹出临时协查模式。
孟婆小筑特殊业务权限接入。
可用功能：证据调阅回执，单次。
费用：30功德。
我刚咧开的嘴收了回去。
“又收？”
孟婆看我。
“你现在340。”
“我刚转正，兜里还没热乎。”
钟审判官把机器递给我。
“你也可以不开。”
我看着费用栏。
三十功德买一个铃，贵是贵了点，但比被人按头喝汤便宜。
我按确认。
当前功德：310。
调阅回执已开启。
有效时间：一刻钟。
我把那条补充说明提交上去。
平板转了半圈。
新增补充材料已提交。
请等待相关单位调阅。
柜台周围一下安静了很多。
小满抱着账本，眼睛盯着小机器，连外面有人敲竹帘都没理。
“开门啊，我排到号了。”
小满头也不回。
“汤锅维护，想喝串味儿的自己带碗进来。”
外面那位立刻不吭声了。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小机器没动。
我心里把对方骂了一轮。
对面太稳了。
真要是个急性子，现在回执早跳出来了。能在车祸现场捡手机、解锁、下单，还能把后续流程封上，这种人不会看见一条“疑似车牌”就冲上来咬钩。
我改主意了。
“他不碰。”
钟审判官说。
“也可能没看见。”
我摇头。
“他刚警告别回忆，说明盯着证据链。新证据提交，他肯定看得见。”
小满嘀咕。
“那就是他不上当呗。”
“嗯。”
我点开补充材料，准备撤回。
“对方怕露权限。那我们换个办法，让系统替他碰。”
孟婆端起空碗，擦掉碗沿残汤。
“别乱来。”
“我不乱来，我走正规流程。”
我把“疑似车辆信息”那条材料后面追加了一句。
因涉及阳间事故责任，建议同步至阳间交警摘要接口。
钟审判官的手按住机器。
“林野，这会触发跨界同步。”
“我知道......我晓得要收费。”
费用提示很快弹出。
跨界摘要同步申请费：50功德。
当前功德310。
我看着费用，肉疼。
这章财运不行，系统专门拿我当自动提款亡魂。
但这笔钱要花。
如果对方只在地府有权限，跨界同步会逼他决定，拦不拦。拦，就有回执。不拦，阳间事故摘要会多一个核验请求，后面能等阳间线索。
我按下确认。
当前功德：260。
同步申请已提交。
回执机器安静了两秒。
滴。
小满肩膀一抖。
机器屏幕跳出第一条调阅记录。
调阅单位：轮回转世中心绿色通道审核组。
调阅编号：441。
钟审判官看我。
“441调了。”
“正常。”
我盯着屏幕。
“他刚走，肯定会盯后续。”
滴。
第二条记录跳出来。
调阅单位：亡魂遗物暂存处。
操作端：YS库房临时终端。
小满瞪圆眼。
“老许？”
钟审判官掏出通讯符，直接拨给老许。
对面响了好一会儿，老许的声音从符里传出来，背景还有纸箱拖动的声音。
“钟审，又咋了？我这边真检修，打印机刚吐出一条舌头。”
钟审判官问。
“你刚调阅林野补充材料了？”
“没有啊。”
老许那边顿了下。
“等会，谁动我终端？哎，门禁怎么开了？”
通讯符里传来一阵杂音，老许骂了一句。
“我库房后门的检修灯亮了，哪个缺德玩意儿......”
符断了。
店里几个人都停住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第二条记录。
亡魂遗物暂存处。
操作端，临时终端。
如果老许没动，那就有人进了他的库房，借他那边的口子调阅。
对方没咬假车牌。
对方咬了跨界同步。
他不想阳间交警摘要接到这条核验请求。
我刚要说话，回执机器又响。
第三条记录冒出来。
调阅单位：孟婆小筑执行端。
操作设备：后厨老灶台。
小满手里的账本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灶台？”
我扭头看向后厨。
汤锅还在冒气。灶台下方那排旧青砖被火光烤得发红，一明一暗。刚才绿色通道预热，也是它自己开的火。
孟婆的脸色终于沉下来。
“谁进过后厨？”
小满赶紧摇头。
“我没有，我一直在前面拦客。孟姐，咱家灶台还能上网？”
我看着那口锅，喉咙有点干。
这破案方向太离谱。
谁家后门藏在灶台里。
这要放阳间，黑客入侵公司服务器，最后查到饮水机在偷偷下载客户资料，老板都得原地抽两口纸烟冷静冷静。
钟审判官把机器往前推。
“调阅时间，刚刚。”
我走到后厨门口，没进去。
锅里的汤水翻着白泡，锅盖边缘结了细细的灰霜。灶台旁挂着几只旧木勺，勺柄被人摸得发亮。
孟婆伸手拦在我前面。
“退后。”
“老板，你家祖传灶台兼职偷窥，这事你之前没跟员工培训过。”
“它不该接证据链。”
孟婆拿起黑卡，在灶台侧面一刷。
青砖中间开出一条细缝。
里面不是火膛，是一块老式铜牌。铜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最上面一行还留着旧印。
轮回现代化试点，忘川汤饮执行接口。
下面有一处新增刻痕，很新。
绿色通道兼容模块。
我盯着那几个字。
“老板，你这灶台什么时候升级的？”
小满脸都皱了。
“上个月商圈管委会统一改造，说是免费接入智能排单，送了三年维修。”
我看向孟婆。
“免费？”
孟婆捏着黑卡，没说话。
我懂了。
阳间有句话，免费才是最贵的。阴间也一样，甚至收你命。
钟审判官走过来，弯腰看铜牌。
“这个模块有中心备案号。”
“能查谁装的？”
“能。”
他拿小机器扫了一下。
屏幕弹出备案信息。
安装单位：黄泉路商业设施维护部。
业务对接：轮回转世中心绿色通道专项。
经办人：编号441。
小满倒抽了一下气。
“又是441？”
我看着那行编号，心里把刚才那个灰白制服男人重新摆了一遍。
他不是下单的人，至少不一定是主谋。
可他一直在给这条线补窟窿。
订单尾号441，审核员441，灶台模块经办441。
如果全是巧合，那我建议地府开个“巧合盲盒”，销量不会差。
钟审判官抬头。
“我得回审判大厅备案。”
他刚说完，平板又弹出提醒。
跨界摘要同步申请：被驳回。
驳回原因：材料存在执念污染风险。
驳回单位：轮回转世中心绿色通道审核组。
审核员：441。
我伸手拿过平板，看了三遍。
这条驳回太快了。
快到对方没走流程，直接掐断。
我笑了下。
“他急了。”
孟婆看我。
“你还笑得出来？”
“急的人会犯错。”
我把驳回页往下拉。
“他驳回跨界同步，理由是执念污染。按规则，这种理由要附执念秤记录。”
页面底部空空的。
无附件。
钟审判官眼袋下方的肉动了一下。
“缺附件，驳回无效。”
“但系统已经拦了同步。”
“可以申诉。”
“多久？”
钟审判官沉默。
我摆摆手。
“懂了，工作日。”
小满蹲在地上捡账本，嘴里嘀咕。
“这工作日到底是哪天工作啊？”
我拿起小票，重新塞进证据袋。
现在拿到的东西够多了。
老许那边有人闯，后厨灶台有模块，441经办改造，跨界同步被无附件驳回。
问题是，对方的手已经伸进小筑了。
我看向孟婆。
“老板，今晚能拆灶台吗？”
孟婆瞥我。
“拆了明天卖什么？”
“卖矿泉水，主打一个清澈无添加。”
她把黑卡收回袖口。
“不能拆。可以封。”
她从柜台下取出三张黄纸，一张贴在灶台侧面，一张贴在汤锅底部，最后一张递给我。
“贴在你工牌背后。”
我接过黄纸。
“这什么？”
“临时断链符。只能挡灶台端口。”
“有副作用吗？”
“贴上后，你今晚不能接触标准忘川汤。”
我乐了。
“这也算副作用？这叫员工福利。”
小满把黄纸拍到我工牌背后。
木牌热了一下，背面的“汤”字亮得更稳。
平板跟着跳出提示。
孟婆小筑试用员工林野，已接入店内临时断链保护。
员工权限更新：可查看本人相关订单的执行端日志。
我盯着新权限，嘴都快咧开。
“老板，这玩意儿还有员工专属福利？”
“试用员工才有。”
孟婆把灶台缝隙合上。
“临时工没有。”
我摸着新工牌。
前面花掉80功德买回忆、90修复费、各种费用，亏到我想去奈何桥摆摊卖惨。现在试用工牌给了我日志权限。
这买卖不算亏。
我点开订单日志。
标准忘川汤订单LH-ZX-0729-441。
日志展开。
19:46 阳间授权提交。
19:49 冥界接引登记。
20:03 绿色通道创建。
20:05 执行端预挂载，孟婆小筑老灶台。
20:06 备注写入：让他今晚忘干净。
20:07 第二方案预置。
后面有一条被灰雾盖住的记录。
20:08 关联对象锁定：未命名。
我点它。
权限不足。
小满凑过来。
“未命名是谁？”
我看着那条灰记录，手指停在屏幕上。
对方不是只冲我来的。
他还锁了一个关联对象。
那个人可能就是我死前要道歉的人，也可能是草莓牛奶的主人。
我刚想再试，店门口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不是纸扎车。
更重，更稳。
竹帘被风顶起一角。
一辆轮回转世中心的白色公务车停在门外，车牌尾号441。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灰白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没有进店，只把一只密封箱放在门口。
箱子正面贴着红签。
孟婆小筑绿色通道兼容模块，紧急更换件。
签收人：林野。
小满小声骂了句。
“他们还敢送货上门？”
我看着红签上的名字，手指在工牌边缘刮了一下。
箱子里的东西动了。
里面传出手机震动的嗡嗡声。
一下。
又一下。
跟我死前那部碎屏手机的震动频率，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