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扭曲的呼唤声还在林间回荡,最后一个字拖得极长,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周正的耳膜后骤然绷断。
槐林重归死寂,但这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窒息——它不再是空无一物的寂静,而是某种庞然之物屏息凝神的、充满恶意的等待。
周正没有回头。
他能听到身后祠堂里,林晚照急促但清晰的声音正强行稳住几乎崩溃的赵铁柱,指挥他搀扶王根生,又传来掐按人中和拍打脸颊的声响。
林晚照在快速处理残局,但周正知道,那具瘫软在祠堂里的躯壳,此刻或许只是一具暂存的容器。
王根生的一部分,已被拖入了这片槐林的黑暗腹地。
他缓缓后退,脚跟碾过地面枯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槐林边缘的气息冰冷刺骨,与祠堂里孽气的阴寒不同,这里的冷带着一种陈腐的、湿漉漉的木质潮气,像是深埋地下的棺木刚刚开启时涌出的那第一口空气。
业力视觉中,槐林边缘的“黑”并非均匀弥漫,而是如同无数细密的根须,从林地深处探出,缓缓蠕动,向他脚尖所在的位置试探性蔓延。
不能进去。
至少现在不能,在受了伤、心神激荡、对这片林中之物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贸然踏入,与自投罗网无异。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掌心的业秤砣身传来微弱的暖流,与他体内残存的功德之力呼应,勉强驱散一丝侵入骨髓的寒意。
他需要回去,需要重新筹划,需要弄清楚王根生脚踝的“锚”与这棵老槐树,与地底断裂的镇物铁链,究竟构成怎样一个恶毒的循环。
就在他心生退意,准备彻底退出槐林阴影笼罩范围的刹那——
槐林深处,那棵最为粗壮、树冠如巨大墨伞的老槐树方向,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咔嚓”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密集起来,由远及近,像是有许多细密的枝桠被无形的力量推开、踩断,正朝着林边快速逼近。
但视野所及,浓密的枝叶阴影里,除了月光被切割成的碎片,空无一物。
声音停在了距离他不到十步的林内黑暗里。
一片死寂。
然后,他听见了吸气的声音。
长长的、贪婪的、带着湿漉漉回音的吸气声,就从那片声音消失的黑暗中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隔着无形的界限,嗅闻着他周身散发出的、刚刚动用过功德之力的气息。
周正全身肌肉绷紧,业秤砣身在掌心微微发烫。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向后退了一步。
那吸气声,骤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叶片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又像是干枯的指尖划过树皮。
声音从他面前正对的老槐树根部响起,一路向上,沿着粗壮的树干攀升,没入浓密的树冠,消失不见。
周正屏住呼吸,业力视觉死死锁定那棵老槐树。
在他的视野里,那棵树周身缠绕的、浓得化不开的孽气黑丝,正以树干为中心,缓缓地、有规律地……收缩,再膨胀。
一下,又一下。
如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