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遥远地,传来第一声梆子响,沉闷地敲在死寂的夜幕上。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不疾不徐,如同催命的更漏,穿透厚重的木门与墙壁,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子时到了。
周正低垂的眼帘骤然睁开,眸底深处似有青铜微光一闪而逝。
他口中低声诵念的祷文音调陡然变得古奥艰涩,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盘坐的身形未动,但他掌心那枚沉寂的青铜业秤,却悄然升温,一股温润却不容忽视的力量沿着手臂经络逆流而上,汇聚于他胸膛。
王根生坐在阵图中心,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能清晰感觉到脚踝深处那团盘踞多年的“寒气”,此刻正如被惊醒的毒蛇,躁动不安地扭动,丝丝缕缕冰寒刺骨的麻痒顺着骨髓向上爬,直冲心口,让他牙关都在打颤,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第三声梆子余韵将散未散之际——
周正低喝一声,左手剑指猛然点向王根生心口方向,指尖并未触及皮肤,但怀中业秤却骤然一亮!
一道凝练如实质、笔直如金线的光束,毫无征兆地从周正心口膻中穴位置激射而出,无视空间距离,瞬间没入王根生的胸膛!
那不是温暖的光。
王根生只觉得一股灼热、锐利、带着煌煌威严的气息,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心窝,直刺向那团盘踞的阴寒!
“呃啊——!” 王根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闷哼,猛地弓起背,眼球凸出,双手死死抠进大腿。
他脚踝处,裤管之下,那条原本只是若隐若现的黑线骤然变得清晰、粗壮,颜色深如浓墨,并且如同活物般剧烈蠕动起来!
更惊人的是,在林晚照布下的药粉阵图范围内,王根生脚下及周围的地面上,淡银色的线条骤然亮起,与此同时,一大团浓稠如沥青、不断翻滚扭曲的黑影,被那道金光从王根生脚踝处硬生生“扯”出了大半!
那黑影隐约呈人形,却无面目,只有最核心处一点猩红如豆,散发出纯粹的恶意与冰寒。
它挣扎着,嘶鸣着(只有周正能“听”到的尖锐精神波动),试图缩回王根生体内,又想向下钻入地面。
药粉形成的淡绿色荧光区域紧紧吸附着它,与之接触的地方发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细微声响,腾起缕缕带着腥臭的灰烟。
成了!林晚照屏住呼吸,手已探入怀中扣住另一件备用法器。
周正额头青筋暴起,维持功德金光的输出消耗巨大,胸口的旧伤在灼痛,但他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那团离体的黑气。
就是现在,再加把劲,就能……
“哐当——!!”
一声巨响,祠堂沉重的两扇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赵铁柱举着一盏油灯,像头蛮牛似的冲了进来,灯光在他手中剧烈摇晃,将他惊慌失措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也瞬间撕裂了祠堂内紧绷的寂静与微妙平衡。
“村长!周正!不、不好了!我家老屋那边,有怪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挠棺材板,我爹娘吓得不敢动,让我来叫……” 他焦急的喊叫如同连珠炮,却在看清祠堂内景象的刹那,被狠狠掐断在喉咙里。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大,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团在淡绿荧光和银色线条中疯狂扭动的、散发着不祥黑气的诡异影子,还有王根生那张扭曲渗血的脸,彻底击碎了他的常识。
王根生被这破门巨响和赵铁柱的惊叫骇得三魂出窍!
心神失守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体内那被金光灼烧、牵扯的阴寒力量,骤然找到了破绽,不再是向外挣扎,而是化作一股凶戾的反噬之力,顺着尚未切断的联系,狠狠向内一扯、一拧!
“噗——!” 王根生身体剧震,仰天喷出一口带着细碎黑块的污血,双眼、鼻孔、耳孔、嘴角,同时渗出粘稠的、散发着腥臭的细黑血丝。
他脸上的生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皮肤蒙上一层死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前瘫倒。
地上,那团即将被彻底扯离的黑气团,趁机猛地一缩,如同滑腻的泥鳅,瞬间挣脱了药粉荧光的吸附和功德金光的牵引,“嗖”地一声钻入地面砖缝,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地面上凌乱黯淡的阵图线条,几缕即将消散的灰烟,以及刺鼻的血腥与腐朽气味。
“啪嚓!”
赵铁柱手里的油灯脱手坠落,灯油泼洒,火焰跳动两下,骤然熄灭。
祠堂内,只剩下窗外透入的惨淡月光,勾勒出三个僵立或瘫倒的身影,和一片死一般的冰冷黑暗。
周正猛地扭头,看向僵在门口、面无人色、仿佛连呼吸都忘了的赵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