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手脚并用蹬着湿滑井壁向上攀爬时,这个念头压过了一切疑问与寒意。
井口透下的微弱天光如同救命稻草。
周正双手扒住冰凉粗糙的井沿石,发力将自己撑了上去,胸腔伤口一阵撕裂般的闷痛。
他踉跄一步站稳,迅速回身,用尽力气将那沉重青石板“哐”一声盖回井口,彻底隔绝了下方那片涌动着不祥孽气的黑暗。
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背后冷汗已浸透衣衫。
没有时间耽搁。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祠堂侧厅那扇窄门快步折返。
杂草拂过裤腿,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拉扯。
推开窄门,侧厅里林晚照和赵铁柱似乎刚检查完梁柱,正低声说着什么。
听到门响,两人同时转头。
赵铁柱脸上还带着疑惑,林晚照的目光则迅速扫过周正沾满泥污的衣裤和苍白的脸色,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担忧。
“周正,你跑后院去做什么?那口废井……”赵铁柱皱眉问道,话未说完便被周正打断。
“铁柱哥,晚照,”周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跟我来,有要紧事说。”他没看赵铁柱,目光直接落在林晚照脸上,微微颔首。
林晚照立刻会意,转向赵铁柱,语气温和却迅速:“铁柱哥,祠堂里外你再巡查一遍门窗,尤其注意地基墙角有没有异常潮湿或裂缝。我和周正去祠堂门口看看香案,刚才好像有野猫碰翻了。”
赵铁柱张了张嘴,看看周正明显不愿多谈的神情,又看看林晚照不容置疑的眼神,把疑问咽了回去,点点头:“好,你们小心点。”说着便提着油灯,走向祠堂大殿深处。
支开赵铁柱,周正与林晚照迅速退至祠堂大门内侧的阴影里。
这里避风,也能一眼望见祠堂前空旷的场地和远处沉寂的村舍。
月色稀薄,墨色晕开。
“下面有东西,”周正开门见山,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不止是古井祭坛。祠堂正下方,有个人工开凿的空腔,我看到了断裂的镇物——一条很粗的刻符铁链,断口在往外冒最浓的那种孽气,和根生叔脚踝黑线同源,但更古老。”
林晚照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断裂的镇物……难道爷爷当年封印的不止一处?”
“很可能祠堂本身就是另一个阵眼,或者薄弱点。”周正按了按刺痛的胸口,喘了口气,“根生叔脚踝的‘锚’,根源就在那里。他不是后来被污染,而是很久以前——甚至可能在爷爷还在时——就接触过地下的东西,留下了‘印痕’,后来被古井祭坛弥漫的黑气反复加固,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被利用得多彻底。”
“那现在怎么办?”
“引出来,暂时切断连接。”周正今晚子时,阴气最盛时,‘锚’的活性会达到顶峰,也是它与根生叔肉身连接相对‘松动’的时候。
我们必须在此之前做好准备,在子时尝试把那团被激活的‘锚点’孽气,从他身上引出来,哪怕只是暂时切断。”
“怎么引?根生叔只是个普通人,受不住剧烈冲击。”
“业秤。”周正言简意赅,“我以功德之力刺激‘锚’点,诱使其活跃、离体。你需要配合,在它离体的瞬间,用困阵将其短暂束缚,不能让它缩回去,也不能让它遁入地下。”
林晚照重重点头:“困阵我来想办法。祠堂地面砖石排列本就有些规律,我可以用特制药粉画下简易阵图,无色无味,寻常看不见,但对离体的阴秽之气会有反应和吸附作用。”
“好。现在就去准备。我去说服根生叔。”
两人不再多言,分头行动。
周正找到王根生时,这位村长正坐在自家堂屋里,对着一盏煤油灯发呆,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晦暗不明。
仪式草草收场后村民的眼神,和他自己身体里那种陌生的失控感,显然让他备受煎熬。
“根生叔。”周正在他对面坐下,直接开口。
王根生惊了一下,抬头,眼神复杂:“周正……我,我刚才真的不是……”
“我知道。”周正打断他,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您不是故意的。但您身上确实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很麻烦,是‘阴秽缠身’。它扎根在您身上有年头了,今晚子时,阴气最重,它也会最活跃。如果不想办法拔除,恐怕……后患无穷,甚至危及性命。”
“阴秽缠身?”王根生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哆嗦起来。
他是村长,从小听老一辈讲过各种乡野诡谈,对这类事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
周正没有细说“锚”或“孽气”,只用了一个更通俗、也更骇人的说法。
“我……我该怎么做?”王根生的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子时,到祠堂来。我会主持一次‘拔秽’仪式。”周正语气沉稳,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过程可能会有些难受,像寒气离体,但只要熬过去就好。您需要完全信任我,坐在指定的位置上,无论感觉到什么,尽量保持平静,不要挣扎。”
王根生眼神剧烈挣扎着,恐惧、怀疑、羞愧、还有一丝对生的强烈渴望在其中交战。
他看着周正年轻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想起祠堂里自己那不受控制的可怕模样,最终,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劲:“好!我……我信你!子时是吧?我去!”
“届时铁柱哥和晚照也会在场护法,您不必担心安全。”周正稍作安抚,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回到祠堂,林晚照已经准备得差不多。
她掌心托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布袋,里面是研磨极细的、混合了特殊矿物和草药的粉末,在微弱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画好了,”她低声道,“以王根生常坐的供桌前为中心,三步为径的圆圈,地砖缝隙都填了。一旦有阴气离体显形,触及药粉便会显出淡绿色荧光,并有轻微吸附迟滞之效。”
周正点头,走到祠堂中央那片看似寻常的地面,业力视觉悄然运转。
果然,在他的视野里,地面上浮现出极其淡薄、却脉络清晰的淡银色线条,构成一个简陋却有效的困阵雏形,核心区域隐隐与王根生平日站立或跪坐的位置重合。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古旧的青铜秤砣。
秤砣触手温凉,并无特异,但他将心神沉入,默默沟通,一丝微不可查的、属于“功德”的暖流开始在砣身内缓慢流转。
他需要积蓄力量,等待子时,引动那深植于村长血肉中的“锚”。
夜色渐深,村庄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遥远的犬吠,更添寂寥与不安。
祠堂内,油灯灯火如豆,将三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与柱子上,微微晃动。
林晚照守在祠堂门口,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赵铁柱被周正以“需要有人在外围警戒,防止意外”为由,安排在了祠堂院墙的阴影里。
周正盘膝坐在阵眼旁,闭目凝神,调整着呼吸与体内缓缓恢复的功德之力。
业秤静静躺在他的掌心,青铜表面偶尔流转过一丝幽暗的光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如同细沙穿过指缝,带着令人心悸的粘稠感。
子时将至。
周正睁开眼,看向坐在阵中、身体已开始微微发抖的王根生。
村长的脚踝处,在周正的业力视觉中,那团黑气正如同醒来的毒虫,开始不安地蠕动、膨胀,颜色变得愈发深邃,与地下那断裂铁链涌出的孽气遥相呼应,发出无声的嘶鸣。
他握紧了手中的业秤。
祠堂外,遥远地,传来第一声梆子响,沉闷地敲在死寂的夜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