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黑暗仿佛有实质,吞没了井口透下的最后一点微光。
周正双手撑住井沿,将身体沉入井中。
预想中冰冷的淤泥并未没过脚踝,鞋底传来的,是碎石子硌脚的坚实触感,以及井壁渗水的湿滑。
井比想象中浅,也更干燥。
那股腐败陈旧的气息更加浓郁,混合着土腥、铁锈,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陈年纸钱焚烧后的灰烬味。
他稳住身形,业力视觉全力运转。
井底空间不大,约莫一间堂屋大小,四周是粗糙的岩壁,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
脚下并非天然河床的卵石,而是掺杂着碎砖、瓦砾的粗粝石块,像是废弃建筑的残骸。
几缕稀薄却异常顽固的黑气,正如同从岩石毛孔中渗出的污水,缓慢地从石缝间向上弥漫,丝丝缕缕,与王根生脚踝上那根黑线同源,但气息更加古老、沉寂,带着一种被时光浸泡后的腐朽感。
周正蹲下身,忍着胸口的闷痛,小心地搬开脚下几块松动的石块。
石块下,并非更深的碎石层,而是一个明显人工开凿出的小洞口,直径不足两尺,边缘参差不齐。
洞内一片漆黑,连井口那点微光也吝于投入。
但在周正的业力视觉里,这洞口却“亮”得惊人。
并非光芒,而是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般的孽气,正从洞口深处缓慢地盘旋涌出,几乎凝结成液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与恶意。
它们翻滚着,却并不散开,仿佛被无形的边界约束在洞口附近。
他俯低身体,向更深处凝视。
孽气翻涌的间隙,一点暗淡、冰冷的金属反光,刺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段锈蚀严重的粗铁链,足有儿臂粗,链环上布满深褐色的锈斑和干涸的、疑似暗红血垢的污迹。
链身上,用极其古老的阴刻手法,篆刻着密密麻麻、扭曲繁复的符文,与周正爷爷留下的某些手札片段里的镇封符文风格类似,但更为原始粗犷。
铁链一端深深楔入岩层深处,而另一端……
周正瞳孔微缩。
另一端是断裂的。
断口处并非整齐的切痕,更像是被巨力蛮横地扯断、崩开,参差的金属茬口向四周狰狞地翘起。
而最浓烈、最活跃的孽气,正是从这断裂的茬口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如同溃烂的伤口流淌出的毒脓。
这铁链,曾是封印的一部分?
是什么东西,能将这样蕴含镇封之力的铁链扯断?
周正强压住心头的悸动,试图再靠近一些,看清断口深处的景象,以及那孽气涌出的源头。
他伸出手,指尖下意识地想要拨开面前翻涌的、最为浓稠的一团孽气,以便看得更清楚。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那墨色气团的瞬间——
“嗡!”
沉寂在他胸腔内的业秤,毫无征兆地猛然一烫!
一股灼热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身体内部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紧接着,一道青铜色的虚影,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口位置骤然浮现,悬浮于他身前半尺之处!
那虚影小巧古朴,正是业秤的形态,微微旋转着,散发出并不耀眼、却无比清晰的青铜色微光。
光晕所及之处,那原本盘旋涌动、充满侵蚀性的浓稠孽气,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一阵只有周正能“听”到的、尖锐细微的嘶鸣,猛地向后缩退,翻涌的态势为之一滞,仿佛毒蛇被掐住了七寸,暂时被逼离了周正身周。
就是这一下业秤自动护主的能量波动,虽然细微,却像在死寂的深潭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周正?!”
井口上方,陡然传来赵铁柱拔高的、带着疑惑与警惕的呼喊。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被移开的石板边,沉重的呼吸声压了下来,“你在下面吗?搞什么名堂?”
声音在井壁间碰撞、回荡,惊碎了井底短暂的死寂。
周正猛地抬头,看向井口那片被微弱天光勾勒出的、赵铁柱模糊的俯身影子。
怀中的业秤虚影瞬间敛去,灼热感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心口一阵空荡荡的虚乏。
而面前被逼退的孽气,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外界声响刺激,重新开始不安地蠕动,蠢蠢欲动。
他深吸一口井下冰冷污浊的空气,没有回答赵铁柱的询问,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断裂铁链的黑暗深处,仿佛要将那景象刻进脑海。
然后,他猛地转身,蹬着井壁粗糙的凸起,手脚并用,以最快的速度向上攀爬。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