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体内的业秤,蓄势待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正却猛地散去指尖凝聚的微光,反而向前跨出一大步,恰好挡在王根生与惊惶的村民之间。
他伸出双手,以一个搀扶长辈的姿势,稳稳地“扶”住了王根生剧烈颤抖的胳膊。
“根生叔,地脉不稳,您心神耗费过度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清晰地传入王根生耳中,也传入其他村民耳中。
就在他手掌接触王根生胳膊皮肤的刹那,一缕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暖流——那是他刚刚调动、本准备用于激发业报的功德之力——顺着接触点,悄无声息地渡入王根生近乎失控的经脉。
这股力量并非攻击,而是带着一种温和却坚定的“镇定”意味,如同温水浸入寒冰,精准地包裹向那团在他脚下踝关节处疯狂扭动的漆黑业力。
“呃……”王根生喉咙里的怪响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
他眼底深处那抹浑浊的漆黑,如同受惊的潮虫,骤然缩回更深处。
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映出周正近在咫尺的、苍白却镇定的脸。
王根生眨了眨眼,脸上的狰狞与痛苦迅速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和后怕取代。
他看了看自己撑在地上的手,又看了看周围村民们惊魂未定的脸,最后目光落回周正扶着他的手臂上。
“我……我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与恐惧,身体仍在微微发抖,但那种被外物驱使的失控感已荡然无存。
周正感觉到,渡入的功德之力已将那沸腾的黑气暂时压制回蛰伏状态,只是那根连接地底的“线”依旧存在,只是变得隐蔽了。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疲惫:“可能是祭坛黑气反冲,影响了您作为‘节点’的气机。现在感觉如何?”
王根生撑着供桌边缘,艰难地站直,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惊悸未消:“头还有点昏……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他不敢看周正的眼睛,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族谱,手指依旧颤抖。
仪式草草收场。
村民们惊魂稍定,但气氛更加压抑,看向王根生的眼神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
周正简单安抚几句,让大家先回去休息,务必关好门窗。
众人陆续散去,祠堂里很快只剩下周正、林晚照,以及不放心又折返回来、正在检查侧门门闩的赵铁柱。
赵铁柱伤势好了大半,但脸色仍显苍白,此刻眉头紧锁,显得忧心忡忡。
周正给林晚照使了个眼色。
林晚照会意,走向赵铁柱,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铁柱哥,祠堂几根主梁的防潮层可能有些年头了,刚才仪式时我好像听到点异响,你眼神好,帮我掌掌灯看看?我怕万一有朽坏,影响地脉镇守。”
赵铁柱不疑有他,立刻点头:“好,我看看。”说着便提起一盏油灯,走向祠堂大殿深处的梁柱下方。
支开了赵铁柱,周正迅速拉着林晚照退入祠堂侧厅阴影里。
这里堆放着一些祭祀冗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和灰尘的味道。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看到了吗?他脚下那根黑线,震颤最厉害、产生共鸣的源头,指向的不是老槐树方向,是斜向下,祠堂正下方!爷爷在井下祭坛刻字旁石缝里的残留业力,不是他无意中沾染的。”
林晚照瞳孔微缩:“你是说……”
“那更像是他很久以前,甚至可能在爷爷还在世时,就与祠堂地下的某个东西有过接触,留下了‘印痕’。后来,这印痕被古井祭坛弥漫过来的同源黑气反复浸润、加固,成了‘锚’的一部分。”周正的声音冷得像冰,“根生叔自己,可能都未必完全清楚自己被利用到了什么程度。但刚才仪式中那黑气的反应,尤其是对业秤之力的贪婪呼应,证明‘锚’的核心感知,一部分就在这祠堂之下。”
林晚照倒吸一口凉气:“祠堂地下……除了地基和祖宗牌位,还能有什么?爷爷当年封印……”
“封印的不只是古井那一处。”周正打断她,眼神锐利地扫过侧厅墙壁,仿佛能看穿厚重的砖石,望向更深的地底,“祠堂是周家村气运汇聚之眼,也是镇压的‘阵眼’之一。爷爷肯定在这里留了后手,或者……这里本身就有薄弱点,被那东西利用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侧厅一扇不起眼的、通往祠堂后方杂物小院的窄门:“我去龙眼井前,查过村里老旧的示意图。祠堂后方,那口早就废弃、用石板封死的侧井,位置恰好在祠堂主殿偏东南的‘巽’位。除了古井祭坛,那里是祠堂地下最可能存在的、与地脉相连的另一处‘气口’,也可能是另一处薄弱点。”
林晚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想去查那口废井?现在?你的伤……”
“时间不多了。”周正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胸口,感受着体内业秤传来的、混合着警示与某种冰冷指引的悸动,“根生叔体内的‘锚’被暂时压制,但那东西肯定已经察觉。它示威、试探,现在可能正等着我们自乱阵脚。我们必须在它有下一步动作前,找到祠堂地下的真相,至少……要确认威胁到底有多大。”
他看向林晚照:“铁柱哥那边,你继续周旋,吸引他的注意。我需要一点时间,独自去侧井看看。”
林晚照知道劝阻无用,用力点了点头:“小心。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发信号。”
周正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扇窄门。
他拉开门闩,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和祠堂高墙投下的浓重阴影。
他侧身闪入小院,反手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堆着些破旧的瓦罐和木料。
夜风穿过墙头荒草,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他凭借着记忆和业力视觉的辅助,在昏暗中辨认着方向,绕过主殿后墙,朝着祠堂后方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潜行。
胸腔的疼痛在每一次呼吸时都尖锐地提醒着他的伤势,但他步伐稳定,目光如炬。
很快,他看到了那口被一块沉重青石板盖住的废弃侧井,石板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他蹲下身,手指拂去石板上的碎草和尘土。
业力视觉中,石板的缝隙里,隐隐渗透出几缕极其稀薄、却与古井祭坛黑气同源、但似乎更加古老沉寂的暗色气息,如同沉睡毒蛇的呼吸。
周正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石板边缘,体内残存的功德之力缓缓流转,汇聚于臂膀。
他咬紧牙关,低喝一声,猛地发力。
沉重的石板与井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被移开一道仅容一人上下的缝隙。
刹那间,一股混合着泥土腐败、井水腥冷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陈年香火灰烬味道的气息,从井口深处扑面而来,冰冷刺骨,仿佛打开了某个通往沉寂岁月的墓穴入口。
周正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面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忍着伤痛,准备潜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