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收回目光,指尖冰凉。
周正已转过身,背对着祠堂内众人,走向供桌旁那桶备用的清水。
林晚照跟上去,拿起三炷清香,借着整理香头的动作靠近。
“他衣襟下的东西,你看见了。”周正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气音,混在舀水的哗啦声里,“和井下祭坛渗出的黑气,同源。我爷爷刻字旁的石缝里,也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业力残留,像是很久以前蹭上去的,又反复被那种黑气浸润过。”
林晚照用指甲掐着香杆,点头。
她通阴体的感知更为敏锐,刚才那一瞬,王根生胸口泄出的阴冷恶意,几乎让她寒毛倒竖。
“他可能被迫,也可能无意中接触过那里,被‘锚’得更深了。”周正舀起一瓢清水,倒入干净的陶碗,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苍白却异常镇定的脸,“仪式推进,祷文里的秩序之力会刺激那些黑气。尤其是他脚下那根连着祭坛方向的‘线’。那是我们的机会,看清‘锚’到底有多深;也是风险,黑气被惊动,可能会反噬,或者……驱使他做出更危险的事。”
“你打算怎么做?”林晚照将香插进香炉,借着这个动作遮掩嘴唇的翕动。
“按计划来。祷文前半段平缓,后半段‘定四方,安八极’那里,我会加一点‘料’。”周正放下水瓢,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微响,“你守在外围,留意所有人的脚,特别是业力黑线有没有异常波动。如果……如果根生叔失控,你需要制住他,但不要伤他性命。他还是周家村的村长。”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空气中陈旧的檀香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来自地底的湿冷土腥。
仪式开始。
村民们按照周正刚才用朱砂草草画下的简单方位,在祠堂大殿的青砖地上围坐成一个并不规整的圆圈。
人人脸上写着紧张与希冀,身体却因为疲惫和寒冷而微微佝偻,像一株株被霜打蔫的庄稼。
油灯和蜡烛的光芒被刻意调暗了些,只留下供桌上的长明灯和中央区域的几盏,勉强照亮祠堂核心。
光影在梁柱和古老的牌位间摇曳,拉出长长短短、扭曲颤动的影子,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附着其上,静静观看。
王根生站在圆圈的正中央,也就是祠堂供桌正前方,那片平日里族老训话、祭祖时主祭站立的位置。
他双手捧着那本厚重的、深蓝色布面包裹的族谱,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族谱很沉,压得他双臂有些颤抖。
昏黄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他半边脸,额角、鼻尖沁出细密的冷汗,另一半脸则埋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站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像一尊被强行摆放到这里的木偶。
周正站在供桌另一侧,与王根生隔着供桌和袅袅升起的香烟。
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再抬起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肃穆。
他开口,开始念诵那段在守村人传承里代代相传、并不算秘密的“安土祷文”。
“后土载德,厚德安疆……”
他的声音起初平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那并非激昂的语调,却奇异地压过了窗外隐约的风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周正一边念诵,一边悄然运转了业力视觉。
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
祠堂内的现实景象并未消失,而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流动的“色彩”。
大部分村民身上缠绕的业力都很微弱,或灰白(寻常),或带着几缕稀薄的金光(偶有小善),而那些漆黑的、粘稠的业力细线,则从他们身体的不同部位延伸出来,像无数扭曲的毒蛇,大多指向祠堂外老槐树的方向,少数几根则杂乱无章。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王根生的脚踝。
那里,一根格外粗壮、颜色深邃如墨的业力黑线,如同活物的触须,死死缠绕着。
线的另一端并非指向老槐树,而是斜斜向下,穿透青砖地面,直指后山龙眼井的方向。
随着周正的祷文一句句念出,一种无形的、带着“梳理”与“镇定”意味的力量,随着他的声音弥散开来。
这是祷文本身蕴含的微弱秩序之力,是守村人仪式传承的根基之一,对活人无害,甚至能安抚心神。
但对业力,尤其是充满负面能量的黑气,这力量就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周正看见,王根生脚踝上那根黑线,最先开始震颤。
紧接着,其他村民身上延伸出的黑气细线,也如同被微风吹拂的蛛丝,开始不易察觉地晃动。
祠堂内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一丝,烛火的跳动变得不规律起来,光影的摇曳幅度加大,墙壁上的人影随之张牙舞爪。
王根生捧着族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起伏,额角的冷汗汇聚成珠,沿着太阳穴滑落,滴在深蓝色的族谱封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死死咬着下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某块地砖的缝隙,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钻出来。
祷文过半,进入描述地脉流转、祈求安稳的段落。
周正的语调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吐出,都仿佛带着重量。
王根生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按在族谱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泛出青白色。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被扼住咽喉般的闷哼。
他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瞳孔扩散,仿佛灵魂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扯。
但下一刻,涣散又被强行聚拢,眼底深处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恐惧、痛苦和极度挣扎的光芒,死死盯向周正。
与此同时,周正业力视觉中,王根生脚下那根连接古井方向的漆黑业力细线,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它不再只是震颤,而是猛地绷直,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只有周正能“感知”到的、低沉而贪婪的嗡鸣。
这嗡鸣并非针对祷文的秩序之力,而是……隐隐与周正自身运转业力视觉时,体内业秤散发出的那一丝冰凉气息,产生了极其微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鸣!
它认出了“守村人”的力量!并且在渴望,在呼应!
周正心中凛然,面上却不露分毫。
祷文已到最关键处——“定四方,安八极,邪祟退避,永镇家宅!”
就在最后一个“宅”字即将出口的刹那,周正一直刻意压制、只维持最低限度运转的业秤之力,被他悄然催动了一丝。
这一丝力量极其微小,混杂在他即将提高声调吐出的祷文尾音里,如同给清澈的泉水滴入了一滴滚烫的油。
“——永镇家宅!”
声调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响彻祠堂!
那混入祷文音波中的微弱功德之力,对活人无碍,却对业力黑气产生了最直接的激荡!
“呃啊——!”
王根生终于无法抑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叫!
他捧着的族谱“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双手猛地抱住了头,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他脚下那根漆黑的业力细线,在这一瞬间如同被烙铁烫到的毒蛇,疯狂地扭动、膨胀,颜色几乎要滴出墨来,那股与周正业力产生的贪婪共鸣波动骤然强烈了十倍不止,并且无比清晰地指向——
祭坛的方向!不是老槐树,是后山古井下的那个邪异祭坛!
“锚”的核心,果然在那里!
而王根生,就是它深深钉入周家村的一颗活体钉子!
祠堂内一片死寂,随即被村民们惊恐的吸气声和压抑的惊呼打破。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怔怔地看着抱头颤抖、状极痛苦的王根生。
林晚照早已移动脚步,站到了一个能最快接近王根生的位置,眼神锐利如刀,全身肌肉绷紧。
周正站在原地,看着王根生脚下那疯狂扭动、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漆黑业力,看着那业力深处传递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恶意与召唤。
他胸腔内的业秤微微发烫,传来警示,也传来某种跃跃欲试的冰冷。
王根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不属于他的、浑浊的漆黑。
他不再抱头,而是双手撑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一头即将扑出的困兽。
他的目光,越过惊惶的村民,死死锁定了供桌对面的周正。
那眼神,充满了挣扎的痛苦,还有一丝越来越浓的、被外物驱使的狰狞。
周正看着他,缓缓地、极其隐蔽地,将右手抬至腰侧,五指虚握,仿佛随时准备抓住什么。
他体内的业秤,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