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光映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像一层冰冷的釉。
沈既白修长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指腹下的金属冰凉,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有趣。
像一只闯入陷阱,却还以为自己是猎人的小猫。
那对亮得惊人的眼睛,即使在最暗的角落里,也闪烁着不肯服输的光。
他缓缓勾起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蜷缩在窗帘后的样子——紧绷的背脊,压抑的喘息,还有被冷汗浸湿的、贴在皮肤上的布料触感。
可怜,又可爱。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将自己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城市的霓虹在他漆黑的瞳孔里炸开,碎成一片浮光掠影。
他知道,在几十公里外的那个书房里,他的小猫,也正躲在同样的黑暗里,望着窗外。
书房里,苏晚的世界只剩下两种声音。
一种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像一面被疯狂擂动的战鼓,砸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另一种,是徐伯远去的、平稳得近乎残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每远一分,她肺里被抽走的空气才敢回来一丝。
她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雕塑,贴着冰冷的玻璃窗,缓缓滑坐到地上。
背后的衣料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冷得她牙关都在打颤。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徐伯手指的阴影扫过脸颊的触感,仿佛还烙在皮肤上,带着一种死神擦肩而过的灼痛。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贪婪地攫取着这失而复得的空气,肺部被撕扯得火辣辣地疼。
劫后余生的眩晕感像是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几乎罢工的大脑。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是烧红的烙铁,瞬间烫醒了她。
现在不是回味恐惧的时候。
徐伯的出现,究竟是巧合,还是……试探?
沈既白给的门禁卡,那场拙劣的醉酒爆料,这次离奇的出差,还有徐伯这堪比催命符的“睡前检查”……
一桩桩一件件,像早就设定好的程序,精准地踩在她行动的每一个节点上。
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她踏入这座别墅的第一天起,或许就已经当头罩下。
而她,就是那只被引诱着,一步步走向网中央的蝴蝶。
苏晚撑着窗台,强迫自己发软的双腿站起来。
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她强迫自己复盘刚才的每一个动作。
进门,开电脑,拷贝文件,被惊动,拔U盘,删除痕迹,躲藏。
整个过程,除了没能拷完那个该死的“维纳斯”,应该没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迹。
她低头,视线在黑暗中扫过自己走过的地方。
光滑的木地板上,除了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什么都没有。
等等。
苏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在靠近书桌腿的一块地板上,轻轻拂过。
那里,在月光的反光下,有几个极其微小、极其模糊的印记。
像是……猫的脚印。
不,不是真的猫。
而是某种非常细微的粉尘,被人为地洒在了地上,只要有东西经过,就会留下痕迹。
她刚才那个教科书般的翻滚躲藏,在监控死角里或许天衣无缝,但在这片“雷区”上,却留下了最致命的证据。
这玩意儿,不亲身踩上来,神仙也发现不了。
好一招引蛇出洞。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苏晚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被冻僵了。
沈既白这个疯子!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仅知道她会来,还精确地算出了她会如何行动,甚至提前铺好了让她暴露的陷阱。
那张门禁卡不是钥匙,是请柬。
徐伯的夜巡不是巧合,是裁判吹响的终场哨。
苏晚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找回了一点点知觉。
他故意的。
他就是要看她像个小丑一样,在他布置好的舞台上拼命表演,然后在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时候,再用这种最残忍、最戏谑的方式,揭穿她的一切。
一种夹杂着羞辱和惊惧的怒火,从心底里烧了起来。
怎么办?
现在离开,等于不打自招。
明天徐伯只需要用紫外线灯一照,她今晚的“犯罪轨迹”将无所遁形。
留在这里?等待天亮被抓个正着?
苏晚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无数个念头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她再次环顾这间如同牢笼的书房,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上。
那里,除了电脑,还放着一个精致的黄铜笔筒,里面插着几支价格不菲的钢笔,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几乎不会有人在意的……猫爪形状的陶瓷印章。
她的目光凝固了。
这才是真正的“猫的脚印”。
沈既白根本没指望那些粉尘能骗过她多久。
他真正留下的后手,是这个印章,一个赤裸裸的、充满了恶趣味的嘲讽。
他在告诉她:我看见你了,小猫。你的脚印,真可爱。
妈的。
苏晚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不能按他的剧本走。绝对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不再有丝毫的慌乱和犹豫。
她走到书桌前,没有再碰那台该死的电脑,而是拿起那个猫爪印章,蘸了蘸旁边的红色印泥,然后,精准地盖在了那张她进门时就注意到的、被压在玻璃板下的空白便签纸上。
一个鲜红的猫爪印,赫然出现在纸上。
嚣张,又挑衅。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去擦地上的粉尘,也没有再试图掩盖任何痕迹。
她只是走到门口,用那张沈既白给的“旧门禁卡”,从里面刷开了门,然后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甚至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回卧室的路上,她迎面撞上了刚刚巡视完一楼、正准备上楼的张嫂。
张嫂看到她,愣了一下:“苏小姐?这么晚了,您……”
苏晚脸上挂着一丝睡意和恰到好处的迷茫,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软的:“睡不着,想去厨房倒杯热牛奶,没想到在走廊迷路了,这房子也太大了。”
她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娇憨:“我刚才好像还走到那边去了,黑灯瞎火的,差点以为有鬼。”
张嫂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连忙道:“哎哟,您看我,都忘了提醒您晚上别乱走。快,我带您去厨房。”
看着苏晚毫无破绽的无辜表情,张嫂没有起任何疑心,只当是这位新来的女主人半夜梦游。
苏晚跟在张嫂身后,眼角的余光瞥向走廊尽头的那个监控探头。
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恶魔的眼睛,正一闪一闪。
沈既白,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你不是想看我表演吗?
那我,就陪你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