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垂下眼帘,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花名,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小的钩子,要将她刚刚失控的情感,重新拽回到那个名为“任务”的冰冷轨道上。
她的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划过,白色风信子、蓝色鸢尾、香槟玫瑰……每一种花都对应着一种情绪,而她现在需要扮演的,是绝对的女主人。
“没问题,徐伯。”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上了无可挑剔的、带着一丝娇憨的微笑,仿佛刚才的心神不宁从未存在,“交给我吧,一定让沈先生满意。”
第二天下午,中庭便被各色鲜花占领。
苏晚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米色休闲服,长发用一根发带随意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干练。
她指挥着佣人将一簇簇花材搬到指定位置,自己则拿着一把花艺剪,在花泥和支架间穿梭。
阳光很好,晒在皮肤上暖洋洋的。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清新和各种花卉馥郁的香气,像一杯调配完美的鸡尾酒,让人微醺。
“苏小姐,这盆蝴蝶兰是放在露台的休息区吗?”一个年轻佣人问道。
“对,放那儿吧,我过去看看角度。”苏晚应了一声,端起手边的一小盆满天星,跟了过去。
露台休息区的位置相对偏僻,几张藤编沙发围着一张玻璃茶几,旁边种着几棵高大的散尾葵,形成了天然的视觉屏障。
她刚把满天星摆在茶几上,就听到沙发背后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带着醉意的男声。
“嗝……老张我跟你说,你就是……就是胆子太小!”
苏晚调整花盆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耳朵却瞬间竖了起来。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好像是沈既白公司里的某个高层。
她佯装不满地挪动着花盆,身体微微侧转,视线借着散尾葵叶片的缝隙,正好能看到一个穿着定制西装、但领带已经歪到一边的中年男人,正举着手机,满脸通红地大着舌头。
是王经理,沈既白手下的一个投资经理,上次在公司见过一面。
这家伙现在怎么醉成这样?
“什么风控……风控有老板牛逼吗?”王经理对着手机那头嗤笑一声,醉醺醺地炫耀着,“就上周那笔……那笔资金,走‘维纳斯’渠道,三天!就三天!洗得比我这张脸都干净!老板就是老板,服不服?”
维纳斯。
这个词像一颗烧红的钢钉,瞬间烙进了苏晚的脑子里。
她手上的花艺剪“咔嚓”一声,精准地剪掉了一根多余的枝条,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滞。
她的表情依旧专注在眼前的花艺上,仿佛对身后的对话充耳不闻。
“行了行了不跟你废话了……我得去……去躺会儿……”王经理摇摇晃晃地挂了电话,刚站起来就一个趔趄。
早已候在一旁的佣人连忙上前扶住他:“王经理,您慢点,我扶您去客房休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露台恢复了宁静。
苏晚直起身子,端详着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平静地收拾好工具,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三个字在她的脑海里,已经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次日清晨,沈既白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出现在餐厅时,苏晚正在往花瓶里插最后一枝白玫瑰。
“我要去邻市出差,大概两三天。”他一边整理着袖扣,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这么突然?”苏晚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临时会议。”沈既白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刚整理好的花束上,随即又转向她的脸,“哦,对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银灰色的卡片,递到她面前。
“我书房那张旧的门禁卡,有时候不太灵敏,你拿着备用。”
苏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书房的备用门禁卡?他竟然就这么……给她了?
她抬起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试图从中分辨出什么。
可那双眼睛平静如深潭,除了她自己的倒影,什么都看不清。
“好。”她压下心头的狂跳,伸手接过卡片,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深夜十一点五十七分。
整个别墅都陷入了沉睡,只剩下庭院里几盏地灯散发着幽幽的光。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卧室的阴影中滑出。
苏晚换上了一身最贴身的深色运动服,长发盘在头顶,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从二楼的露台翻下,精准地落在草坪上,避开了所有红外感应区域的边缘。
根据她这几个月的观察,安保人员的换班时间是午夜十二点整,中间有大约五分钟的交接空档,而书房门口正对的那个监控探头,每隔一分十五秒会有一个三秒钟的巡视死角。
她要做的,就是在这三秒钟内,完成开锁。
她贴着墙壁的阴影,迅速移动到书房门口,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沈既白给的旧门禁卡。
来了。
监控探头转动的轻微机括声传来,当它转向另一侧的瞬间,苏晚立刻将卡片贴上感应区。
“滴”的一声轻响。
绿灯亮起,电子锁应声而开。
她闪身进屋,反手将门轻轻带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向那张巨大的办公桌。
借着电脑屏幕开启时的微光,她看到桌面上干净得过分,只有寥寥几个系统图标。
这很符合沈既白的风格。
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了几下,一个隐藏的磁盘分区被调用出来。
一个名为“维纳斯”的文件夹,赫然出现在眼前。
找到了!
苏晚立刻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看起来像运动手环的装饰,轻轻一拧,露出了里面微型U盘的接口。
她迅速将其插入,开始复制文件。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地移动着。
10%……30%……60%……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铁板上煎熬。
空气仿佛凝固了,苏晚只能听到自己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声。
95%……98%……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刻意压抑过的咳嗽声,伴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而且越来越近!
是徐伯!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
来不及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拔出U盘,手指在键盘上疾点,强行关闭所有窗口,恢复了桌面原样。
就在脚步声停在门口的刹那,她一个利落的翻滚,整个人蜷缩着躲进了落地窗那厚重得足以遮天蔽日的天鹅绒窗帘背后。
“咔哒。”
门锁转动,房门被推开。
徐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似乎没开大灯,只是借着走廊的光,嘴里还念叨着:“先生走前特意交代,睡前一定要检查窗户是否锁好,真是……”
他的脚步声径直朝着窗户走来。
苏晚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徐伯走到窗前,伸手拉了拉黄铜的窗锁,发出了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的手指距离苏晚藏身的窗帘布不到五厘米,指尖的阴影甚至擦过了她的脸颊。
只要他再往前一步,或者将窗帘拉开一丝缝隙……
确认窗锁无误后,徐伯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慢悠悠地走了出去,随手关上了房门。
“咔嗒。”
门再次被锁上。
书房重归死寂。
苏晚靠着冰冷的玻璃窗,背后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她缓缓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肺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她不知道的是,百里之外,一间酒店套房内。
沈既白放下了手机,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正是他书房的实时监控。
他刚刚,一帧不落地,看完了她的全部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