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翼?
苏晚握着杯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几乎是这栋别墅的禁区。
她住进来这么久,活动范围一直被默契地限制在主楼,西翼那边,连张嫂都很少过去。
那地方就像是沈既白庞大商业帝国中的核心服务器,又或是他那颗冰封心脏的最深处,戒备森严,不容窥探。
现在,他主动发出了邀请。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要么是试探升级,要么就是鸿门宴。
苏晚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十几种可能性,每一种都通向不太乐观的结局。
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冲张嫂甜甜一笑:“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张嫂。”
她慢条斯理地喝完牛奶,吃掉最后一口三明治,整个过程不见半分急躁。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走进西翼的长廊,光线明显暗了下来。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蔽了大部分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书和木质家具混合的微尘味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名为“未知”的鼓点上。
书房的门虚掩着,苏晚推门而入,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这里和他主楼的书房风格截然不同,没有那些闪烁着数据的巨大屏幕,也没有冰冷的金属和玻璃。
整整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塞满了各种原文精装书,从古典哲学到现代艺术,像一座小型的私人图书馆。
沈既白并不在这里。
苏晚的目光在书房里逡巡,神经高度紧绷,像一只潜入陌生领地的猫,每一个毛孔都在警惕地收集着信息。
突然,其中一面书柜发出了轻微的机括声,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后面一道厚重的金属暗门。
沈既白就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身影被门后的黑暗吞噬了一半。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那眼神,像是在说:敢来吗?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迈步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与声。
短暂的黑暗后,柔和的灯光逐一亮起,照亮了一个让她始料未及的空间。
这里不是什么数据中心,也不是藏匿罪证的密室,而是一间巨大的、恒温恒湿的私人画室。
空气中浮动着松节油和陈年颜料的独特气味。
墙壁上挂满了画作,从小型速写到巨幅油画,风格统一,显然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苏晚的视线从一幅幅画上扫过,心脏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一寸寸地往下沉。
靠门口这边的画,色调明媚绚烂。
画的是普罗旺斯的向日葵田,是尼斯蔚蓝的海岸,是巴黎街角咖啡馆里懒洋洋的猫。
笔触自由而热烈,充满了对生命的热爱。
可越往里走,画风就越是急转直下。
色彩变得压抑、灰暗,线条也从舒展变得扭曲、狂乱。
海不再是温柔的蔚蓝,而是掀起滔天巨浪的、墨汁般的黑。
天空被撕裂成无数碎片,透着一种绝望的、歇斯底里的挣扎。
沈既白一路沉默地走在前面,最终在一幅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幅画作前停下了脚步。
苏晚的呼吸瞬间被扼住了。
画的中央,是一个华丽到极致的金色鸟笼,笼子的栅栏由黄金和宝石构成,精美绝伦。
而笼中,困着一只鸟。
那只鸟的形态模糊不清,被大团大团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颜料所包裹,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彻底吞噬。
它没有挣扎,也没有鸣叫,只是安静地待在笼子里,与无尽的黑暗背景融为一体,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Wanqing。
林婉清。
沈既白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贴着地面滚动,不带一丝起伏,却又有着能将人碾碎的重量。
“她叫它《囚鸟》。”
他说。
“她一生都想飞出去,最后,却困死在了这个金色的笼子里。”
苏晚看着他孤绝的背影,那身黑色衬衫让他几乎要和画中的黑暗融为一体。
这一刻,她眼中的沈既白,不再是那个翻云覆雨的金融巨鳄,也不是那个需要她去攻克的任务目标。
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独自守着这些遗物,在漫长时光里反复咀嚼痛苦的、孤独的孩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紧。
一种超越了任务、超越了伪装的,纯粹而尖锐的心痛,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所有的防备。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犯下一个多么残忍的错误。
从这间令人窒息的画室出来,苏晚的脑子依旧嗡嗡作响,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满悲伤的棉花。
阳光透过长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她却觉得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那幅《囚鸟》的画面,那个孤绝的背影,还有那句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她沿着长廊往主宅走,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就在她失魂落魄地走到长廊拐角时,一个熟悉却又让她此刻万分不想见到的身影,出现在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