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苏晚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筷子尖上还挂着一小块剔净了刺的鱼肉。
她抬起眼皮,迎上他专注的目光。
这又是什么新的剧本?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他今天所有的反常行为串联起来,试图分析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钓鱼、做饭、装乖……现在又是神秘邀约。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不像他,一点儿也不像那个在金融市场杀伐果断的沈既白。
“去哪里?”苏晚把鱼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给了自己几秒钟的缓冲时间。
味道很鲜,但她尝不出半点滋味。
沈既白没直接回答,反而卖起了关子:“一个……你会喜欢的地方。”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神里却透着一种期待,像个准备献上珍宝、等待夸奖的小孩。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最怕他这种眼神。
愤怒的、偏执的、冷酷的沈既白,她都能应对。
那是“晚星”的工作范畴,是她熟悉的敌人。
可这个带着点天真和炫耀的沈既白,让她浑身不对劲。
这让她感觉自己不像个卧底,反倒像个正在PUA未成年少年的渣女。
“好啊,”苏晚咽下嘴里的食物,脸上露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充满期待的微笑,“我很期待。”
不管他想玩什么花样,接招就是了。
反正,只要他还在这座城市里,就逃不出专案组布下的天罗地网。
翌日清晨,苏晚是被客厅里轻微的动静吵醒的。
她警觉地睁开眼,身边的床铺是空的,还带着一丝凉意,说明沈既白已经起来有一会儿了。
她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张嫂正在餐桌旁忙碌,将一套崭新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骨瓷餐具摆放整齐。
而沈既白……
他正站在玄关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身上穿着一套裁剪得体的银灰色高定西装,和平时那种深色系的沉稳风格截然不同,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也让他那张冷峻的脸柔和了几分。
他正在打领带。
姿势很标准,却显得有些笨拙,反复拆了两次,眉头都皱了起来。
阿辉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一旁,欲言又止,想上前帮忙又不敢。
这画面实在有点滑稽。
苏晚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轻手轻脚地退回床边,重新躺下,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走出了卧室。
“早。”她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正在和领带搏斗的沈既白动作一僵,猛地回头看她。
镜子里的他,冷静自持,而现实中的他,耳根处竟泛起了一层可疑的薄红。
“醒了?”他迅速整理好表情,将那条怎么也打不好的领带扯了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柜子上,“去洗漱,换好衣服,我们准备出门。”
他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命令式,仿佛刚才那个笨拙的男人只是苏晚的幻觉。
苏晚瞥了一眼被他嫌弃的领带,又看了看餐桌上那明显是双人份的早餐,心里门儿清。
“不等张嫂把早餐端上来吗?”她故意问。
“外面吃。”沈既
白已经换好了鞋,丢下两个字,率先打开了门。
张嫂全程低着头,把自己当成空气,直到沈既白和苏晚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她才直起腰,看着那条被遗弃在柜子上的真丝领带,无声地叹了口气。
先生这是……玩真的了啊。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市区,没有驶向任何写字楼,反而一路向西,开往了郊区的方向。
车窗外的景象从高楼大厦,逐渐变为低矮的民居和连绵的绿意。
车内安静得过分。
沈既白从上车开始就没说话,只是一直侧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晚也没主动开口。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看似在休息,实则脑子里已经将A市西郊所有可能的交易地点、洗钱窝点、甚至是适合抛尸的荒山野岭都过了一遍。
他到底要带自己去哪儿?
大约一个小时后,车速渐渐放缓,最终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铁艺大门前。
这里像是一处私人庄园,围墙很高,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只能隐约看到里面葱郁的树木和欧式建筑的一角。
阿辉下车和门口的安保交涉了几句,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车子继续向里行驶,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了一栋三层高的白色洋楼前。
“下车。”沈既白终于开了金口,他亲自绕过来,为苏晚打开了车门,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服务待遇,让苏晚有点受宠若惊。
她提着裙摆下车,打量着四周。
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夹杂着不知名花朵的甜香,环境清幽得不像话。
“这是哪儿?”她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沈既白没有回答,只是牵起她的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光。
“我送你的礼物。”
他拉着她,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绕到洋楼的后面。
眼前的景象,让苏晚瞬间屏住了呼吸。
在洋楼的背后,竟然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盛开的向日葵花海。
成千上万株向日葵,在清晨的阳光下,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金色的花盘如同一个个小太阳,热烈、灿烂,带着一种蓬勃到近乎野蛮的生命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视觉冲击力,远比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来得更加震撼。
苏晚愣在原地。
她记得,自己曾经在和他聊天时,无意中提起过一句。
——“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能拥有一片向日葵花田,感觉每天看着它们,心情都会变好。”
那只是她为了丰满自己“治愈系花店老板”人设,随口编的一句台词。
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却记住了。
不,他不是记住了。
他是直接,为她造了一片。
“这整座庄园,包括这片花田,现在都是你的。”沈既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像大提琴的低鸣,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房产证和土地转让协议,阿辉下午会送过来,签你的名字。”
苏晚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沈既白,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他没有。
他只是认真地看着她,眼神专注而炽热,仿佛她就是他唯一信奉的神明。
“我查过,你叫苏晚,‘晚’是‘晚星’的晚。”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我觉得,你应该像太阳。”
“永远明亮,永远温暖。”
这一刻,苏晚感觉自己精心构建的所有伪装、所有防备,都在这片金色的花海和这句直白得近乎笨拙的情话面前,被砸得粉碎。
她不是被这份厚礼砸懵了。
她是……害怕了。
他不是在送她礼物。
他是在用一种她无法拒绝、也无法回馈的方式,给她套上一个用金钱和深情打造的、独一无二的、无价的枷锁。
他不是要让她当太阳。
他是要她,成为只照耀他一个人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