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木尔的毡帐,就扎在汗庭大营附近。
他生得一副典型的塞北高原相貌,年约而立,常年经受风沙烈日,那张沧桑脸庞布满了不少皱纹。
他家祖孙三代世代放牧,算是有些家底的普通牧民,在部落中也算小有薄产。他底子虽厚,人却天性吝啬,为人刻薄又爱斤斤计较,出了名的不好相与。他一贯将自家牛羊视作命根,平日里做起买卖,更是半分不肯与人相让,汗庭周边的牧民们大多不爱与他往来。
这日天朗气清,长空万里无云,正适合放马出游。
帖木尔跨坐在马背上,左手稳稳揽着自家年仅十岁的幼子,右手拎着一根黑油油的长鞭。
他放牧有个怪习惯,通常爱往人烟稀少的偏僻草场赶,刻意与其他牧民离得远远的。在他看来,人多扎堆挤在一处,草场的草都会被旁人的牲畜抢占,不够自家牛羊吃的。等日头西下,晚间回去前,还要费番功夫分辨自家牛羊,再逐一头头赶回家,实在费时又累人,半点也不划算。
他信马由缰,悠闲地颠着马晃荡,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儿子说着话,兴致上来了就开嗓吼上几首牧歌,取下拴在腰间的酒囊,仰头灌下一口马奶酒。他眯着眼,鼻尖萦绕着草原上独有的泥土与青草腥气,心不在焉地抬眼,举目向正前方的茫茫草原看去。
蓦然间,他极目望去,视线尽头,天地相接的地平线上,草原边际远远浮现一团渺渺的黑影。
帖木尔起初没当回事,可不过数十息光景,那团黑影由远及近,逐渐变大,轮廓愈发清晰。紧接着,脚下的大地隐隐传来沉闷的震颤。
他心头一紧,定睛看去。
那是一队骑马疾驰的人影!骏马踏碎青草,尘土飞扬间,一行人速度极快,人影转瞬逼近。约莫十余骑人马,当头的五六人手提雪亮长刀,后方三四人则手握长弓,气势如虹,全是身形粗壮如山的结实大汉,骑着胯下的千里良驹,直直朝他爷俩疾驰而来。
眼见那几名略落后刀客半步的弓手,自背后箭筒抽出凌厉的羽箭,一字排开,在疾驰之中拉满弓弦,箭矢齐齐向天,统一朝天齐射。
自幼长在草原的帖木尔,对这朝天仰射的举动无比熟悉,此法正是草原骑兵们远距离对付敌兵的惯用手段。
帖木尔双目不禁圆睁,嘴巴无声大张,一时惊得合拢不上。
这……这是在朝他们放箭!
这群人竟是冲他们父子来的!
“嗖——!”
箭矢发出划破长空的厉啸。
下一瞬,那几枚羽箭破空坠落,准确无误地插入他方才的驻马立足之地。箭羽嗡嗡作响,兀自颤动。
帖木尔背后一凉,登时吓得险些魂飞魄散,哪还敢耽搁半分?
他失声怪叫,瞥见散在周围平日视作他身家性命的牛羊,狠狠咬着后槽牙,用力一夹马肚,一手将小儿子的脑袋死死按在怀里,同时将长鞭随手一扔,死命抓牢缰绳,嘴里厉声喝骂,拼命驱马转向,朝汗庭大营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完全顾不上其他。
箭矢一轮轮接踵而至,堪堪擦过马尾,在蹄边接连钉入草丛泥地,险象环生。
耳边只剩响亮的马蹄声,帖木尔死死勒住缰绳,不时慌张失措地回首张望,不断调转马身方向,狼狈躲避一轮又一轮的箭雨。
敌人见状,当即收起兵刃,纷纷策马提速紧随其后,如影随形地穷追不舍。
他伏在马背上,攥着缰绳的手掌勒出一丝鲜血,他无比惊恐地再度回头往身后瞥去,待到双方距离渐近,方才看清那群人的模样。
他们身着窄袖短衣,头戴兽皮高帽,看衣着装束分明是群契丹人。
此地离汗庭大营不过七十里地界,腹地之内,怎会有契丹游骑出没?
“跑……快跑啊……”帖木尔脸色煞白,双目瞪大宛若铜铃,周身狼狈不堪,恨不得用全身裹住怀中幼子,不要命地打马奔袭。
怀中的小儿子早已吓得哇哇大哭,一双小手死命地紧揪他的衣襟,不敢抬头。
一炷香的功夫,身后追兵已然步步紧逼,眼看就要追上他们了。
危急关头,前方终于出现了四散赶牧的牧民,和成群结队的牛羊牧群。
帖木尔一路提心吊胆、草木皆兵,好不容易瞧见这一丝生机,风声鹤唳的他当即用尽毕生气力,放声用突厥语发出变了调的嘶哑呼喊:
“契丹!是契丹人又杀过来啦!少说十来号人。快——!快去报信!快去叫人!”
汗庭大营,金帐后方的议政大帐内,气氛压抑,冷凝如玄冰。
小可汗骨禄负手立于主位,环视一圈,诸位王子与朝中重臣齐聚此处,依次落座,神色肃穆凝重。
待众人到齐,他眉心紧蹙,眼神阴鸷,肃然开口,声音冷冽:“诸位想必应已知晓,近半月以来,吐蕃、契丹定是得了密探线报,竟趁父汗病重卧床之际,屡次派游骑小队,在金帐外围百里开外如鬼魅般游走。那些游骑暗中刺探大营军情,深夜偷袭粮草辎重,骚扰袭击周边牧民,劫掠牧民赖以生存的牛羊牲畜……虽每回规模不大,却如跗骨之蛆,神出鬼没,令人烦不胜烦,扰得人心不宁。更有落单的牧民惨遭偷袭,受了不小的伤。”
他重重冷哼,眼中狠戾翻涌,冷厉道:“此类祸事接连频发,周围牧民哀声遍野,损失惨重,致我汗庭威严受损。若再不尽快解决,肃清敌骑,势必引发民心动荡,后患无穷。”
舍利·达曼上前一步,行过按胸礼,沉声问道:“小可汗心中可有合适的领兵人选?”
小可汗目光阴鸷,视线扫过在座众人,沉吟道:“契丹和吐蕃的游骑小队出没无常,行踪诡秘,多是以十人一小队为精锐铁骑,来无影去无踪。在座诸位将士,谁可愿担此重任?”
话音刚落,四王子波葛当即跨前一步,大步出列,慎重地向他行过突厥礼,朗声应答:“大王兄,波葛愿为汗庭分忧,亲率苏农本部精骑,逐个击破来犯的契丹、吐蕃散寇!”
坐于主位的小可汗闻言,一双幽暗的眼眸来回扫视自己这位兵强马壮的王弟,嘴角勾起意味难明的浅笑,颔首未答。
大帐内一时寂静,所有人静候着等他定夺。
就在这时,左侧端坐的二王子多结勒突然起身,打破了帐中沉默:"王兄,臣弟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应允。"
小可汗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示意他继续:“多结勒王弟,今日众人皆在,但说无妨。”
“谢王兄。”二王子多结勒搓了搓手,神色间透出几分焦躁之色,他躬身长叹一声,“近日臣弟手底下的商队,屡遭汗庭外围游走乱窜的敌部铁骑袭击,折损惨重。再加上自汗庭往返中原路途遥远,行商途中若运气不好,极易遭遇贼寇,臣弟原本的护商卫队早已应接不暇、捉襟见肘,死伤不少。五日之后,商队又要启程去趟中原边关,此行事关重大,是笔大买卖,实在耽误不得。不知可否恳请汗庭出兵,沿途驰援护送?”
大帐内又是一静,再度陷入一片静默。
波葛眼皮微微跳动,下意识侧目看了多结勒一眼。
小可汗听罢,神情短暂一顿,目光在波葛和多结勒之间来回打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当场仰头大笑起来。
他正愁找不到正当合理的名头支走波葛,想不到这位只知利唯爱钱的二弟,竟主动把一个绝佳的借口送到他自己面前。
“二弟说的哪里话!此言太过见外了。”他笑容宽厚,“你麾下商队运送之物,都是汗庭所需的紧要物资,护送本就是汗庭分内之事,何须如此客气?”
说罢,他迈步走下主位,行至波葛身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容置喙道:“波葛阿弟,不如你率苏农部五百精锐铁骑,护送多结勒阿弟商队一行。你部精骑骁勇善战,有你亲自随行,多结勒阿弟必能安心无忧。至于外围肃清游骑之事,另行委派他人便是。”
此话一出,波葛眼眸转深,呼吸猛地凝滞。
他双唇紧抿,身侧的双手悄然蜷了蜷,先是看看多结勒,又抬眉与小可汗对视片刻。
多结勒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般安排,愣了愣神,随即道谢:"谢大王兄体恤。"浑然不觉帐内的暗流涌动,与暗藏的机锋。
小可汗状若亲切,语气温和,再度询问:"波葛阿弟,你意下如何?"
波葛垂首躬身,压住双眸中转瞬即逝的迟疑与愤懑,对面前的二位王兄行按胸礼,低声道:“大王兄有令,波葛自然谨遵吩咐,任凭差遣。只是,父汗眼下病重,我身为人子,本该侍奉……”
“此事你无须挂怀。”小可汗直接出声打断他,语重心长地对他道,“苏农部的族长,我会将他妥善安置在金帐大营。至于你的阿娜,我也会亲自照拂一二,他们会替你侍奉父汗左右。波葛阿弟,你且安心与多结勒阿弟同行便可。”
波葛的心瞬间沉入谷底,腮帮子微微鼓起,只得认命般弯下腰,从牙缝里挤出谢意:“谢大王兄周全……还是大王兄考虑周到。”
一旁的多结勒见商队护送之事尘埃落定,自家生意有了保障,心中大石落地,长舒一口气,连忙伸手抚胸,转头向波葛表示感谢:“此次有劳波葛王弟亲自护送,王兄我感激不尽。”
这一幕,尽数落入后排策悠一双碧色眼眸之中。他与执失·沙罗隔空隐蔽地交汇了一个眼神,一触即分,心照不宣。
待小可汗与波葛王子这出兄友弟恭的戏唱罢,执失·沙罗才不疾不徐地上前,向小可汗行过标准按胸礼,顺水推舟地拱手请缨:“既然波葛王子奉命护送二王子商队远行,那我执失·沙罗愿主动请缨,守卫大营外围,率执失部精骑,清剿那些阴魂不散的契丹和吐蕃散兵。”
小可汗沉思片刻,摆了摆手,从容提议:“执失大将军,你与苏农族长同为汗庭重臣。父汗要是病情有变,你理应留守金帐之外,随时听调。剿敌御外之事,不妨交由你部副将前去?”
执失·沙罗面色不变,沉声应下,黝黑眼眸深处掠过一道微不可察的暗芒:“谨遵小可汗旨意。”
小可汗点点头,一锤定音道:“好,那本汗便命你部副将率领一千五百精骑,驻守大营外围一百五十里地界,联合周边小部落,共同御外敌。”
执失·沙罗听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毫不犹豫躬身领命:“臣领命。”
议事会散后,出了汗庭大营,一阵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扑面而来,打着旋儿落在四王子的肩头。
波葛随手拂去肩上的枯叶,犀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巡视,见多结勒周身正巧没跟随从,赶紧快步追了上去,口中招呼道:“多结勒王兄,请留步。”
多结勒听见熟悉的呼喊声,停下脚步转头看去,但见波葛行色匆匆地走至他身前。
他略微诧异地问道:“王弟,你找我可还有什么要事?”
波葛四下环顾一周,见周遭并无旁人,索性长话短说,压低声直言道:“王兄,方才你说此去中原,沿路恐有敌军游骑与流寇匪贼。未免夜长梦多,徒生意外,我琢磨着,咱们这一路最好沿途少做休息,尽量削减安营扎寨的时间,日夜兼程,争取早去早回。毕竟……”他神色凝重,“父汗的身子,怕是拖不了太久。”
多结勒听闻此提议,面上闪过些许动容,叹了口气。而后转念一想,此举对一向重利的他可谓正中下怀。
商队每在路上多耽搁一天,人和马就要多耗费一日的钱粮。早去早回,便能早些了结这笔大生意,手头也早些拿到银两,挣一笔利润不菲的买卖,更能早些卸下心头悬着的重担。
想通此节,他立即热络地拍拍这位平日里不太亲近、交情平平的王弟,连连点头应许:“如此甚好!波葛王弟有心了,如此尽心竭力地为我这趟差事筹谋,阿兄感激不尽呐。”
“本就是我的分内之责,王兄客气。”波葛见多结勒与自己目的达成一致,脸上也笑开了。
两人又闲聊数句,方才各自告辞离去。
然而,就在波葛转过身去,背对多结勒的那一刻,他脸上挂着的笑意瞬息沉了下去。
他驻足原地,并未去看多结勒远去的背影,而是再度回眸深深望了眼身后戒备森严的大营。
忧心忡忡的神色占满了他粗犷的眉眼,唯余一声沉沉的无奈叹息,凝结在心底,未曾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