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天,沈夜舟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一片雾。不是城市里那种灰蒙蒙的雾霾,是山间的晨雾,乳白色的,缭绕在山腰,把整座山缠了一圈又一圈。雾的上面是山尖,露出一点青色,像一座漂浮在云海上的孤岛。照片拍得极好,光线的层次、雾的质感、山的轮廓,都恰到好处。沈夜舟盯着那片雾看了很久,仿佛能透过雾气看见后面藏着的东西。也许是另一座山,也许是另一片雾,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雾。
他翻到背面,有一行字,是顾怀瑾的笔迹——“沈警官,雾散了。”
沈夜舟看着这行字,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雾散了。他寄了这么多张明信片,从枫叶到海,从海到银杏,从银杏到雪,从雪到灯,从灯到梅花,从梅花到终点。每一张都在说同一件事——我在这里,我看到了这个,我想让你也看看。只有这一张不一样,这一张在说——结束了。
他把明信片插进相册,相册又满了,第四本了。方远说你这相册买得比案卷还多,沈夜舟说案卷是给别人看的,相册是给自己看的。方远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沈夜舟笑了笑,说大概是老了。
张队拄着拐杖来办公室,看了看窗台上的绿萝,说长得真好。沈夜舟说一直按你说的养,每周转一次盆,想起来就浇水。张队说这花跟着你比跟着我享福,我在的时候经常忘了浇。沈夜舟说那是因为你忙,张队说不忙,就是记性差了。
两个人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银杏树。银杏树已经绿了,嫩芽从枝头钻出来,在阳光下透着光。春天来了,又一年。
方远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看见张队,叫了声“张队”。张队点了点头,说“听说你生了个闺女”。方远笑了,说“都一岁多了”。张队说“时间真快”。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棵银杏树。银杏树又长高了,枝干伸向天空,像在够什么东西。
方远忽然说了一句:“张队,你当年退休的时候,想过会回来吗?”
张队摇了摇头。“没想过。”
方远说:“那你现在回来了,后悔吗?”
张队看着窗外。“不后悔。江北是我的家,我不回来,去哪?”
方远没有再问。三个人沉默着,看着银杏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沈夜舟回到桌前,翻开一份新案卷。是一起普通的盗窃案,嫌疑人已经抓到了,证据链完整,只需要整理材料移送检察院。他翻开第一页,看了看受害人的名字,陌生。第二页,案发经过,没有什么特别。第三页,嫌疑人的口供,写得很详细。
他一页一页地翻,银戒在指间慢慢地转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案卷上,照在他手上。戒指泛着微弱的光,和他父亲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方远送张队下楼,办公室里只剩沈夜舟一个人。他合上案卷,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棵银杏树。阳光透过新叶,把叶片照得几乎透明,每一片都像一块小小的翡翠,薄薄的,亮亮的,里面好像封存着什么古老的东西。
他转了转银戒。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他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沈警官,春天来了。”
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冠,那些光影开始跳动,像是无数只蝴蝶在草地上飞舞。他打了四个字——“是啊,来了。”发送,显示已送达。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桌前,继续看那份案卷。一页一页地翻,不急不慢。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地绿着,银杏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在办公室里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春天来了,还会走的。夏天会来,秋天会来,枫叶会红,雪会下。每一年都是这样,从来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