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纸扎网约车开得飞快。
车窗外的商圈灯牌连成一条亮带,黄泉路口的风从裂缝里钻进来,吹得证据袋哗哗响。
我把那张小票按在膝盖上,怕它飞了。
钟审判官坐在副驾,低头翻卷宗。
“第二方案受保护,说明权限比订单备注高。”
我问。
“高到什么程度?”
“至少不是普通窗口。”
“能不能说点让我睡得着的?”
“你今晚大概没空睡。”
我靠回椅背。
这人安慰人的水平,跟阳间体检报告的“建议复查”差不多,四个字能让人脑补一宿。
孟婆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我的平板。
“争议冻结只能拦标准忘川汤。第二方案若换项目,冻结未必覆盖。”
我转头看她。
“还能换什么?执念消解?回忆汤?还是给我安排个忘川足浴套餐,按脚按到失忆?”
孟婆没接这个槽。
“地府规则里,处理高风险执念亡魂有三种办法。自愿汤饮,审判介入,轮回中心评估。”
钟审判官补了一句。
“评估最麻烦。进了中心,你就不归小筑管。”
我手指压着证据袋边缘。
“也就是第二方案可能把我从店里带走。”
“可能。”
“凭什么带?”
钟审判官说。
“如果他们认定你执念值异常,且有规避轮回行为。”
我差点乐了。
“我一个刚上岗的临时工,功德余额三百七,连商圈都差点出不去,我规避什么?规避贫困吗?”
孟婆把平板递回来。
“别光贫。想办法。”
我低头看订单。
争议冻结还在,倒计时剩一个时辰多点。
复核员子时前到。
第二方案内容看不到。
我现在手里有小票、授权时间漏洞、手机数据保全通过。听起来不少,真对上轮回中心的审核员,可能还不够。对方只要咬死“授权在死亡确认前完成”,我就得继续走流程。
流程走到哪,我人就被带到哪。
我看着小票背面那半句字。
别再拖了,今天说。
这句话能触发优先审核,因为它证明我有未完成告别。可它证明不了授权造假。
差一刀。
我需要一个当场能打穿对方说法的东西。
“钟哥。”
我开口。
“亡魂能不能申请看自己死亡前的回忆?”
钟审判官回头。
“回忆汤?”
孟婆看了我一眼。
“单段80,加急20。”
我现在370。
付100剩270。
离试用目标越拉越远,但命都快被打包了,还计较绩效就显得我格局很阴间。
“能看死前几分钟吗?”
孟婆说。
“能,但回忆只看你本人视角。你没看见的,汤里也没有。”
“够了。”
我握着小票。
“我只要看19:46那一刻,我有没有拿手机对脸。”
钟审判官点头。
“这条能作为证言,但回忆汤记录需要小筑出具。”
孟婆看向司机。
“开快点。”
纸人司机脖子一转。
“已经超速了。”
孟婆把黑卡往前一递。
司机把脖子转回去。
“还能再快。”
车子拐进忘川商圈,刹在孟婆小筑门口。
小满正站在门外拦客,双马尾都快支起来了。
“孟姐,来人问了三次! 说轮回中心审核组已经在路上,让我们准备履约场地。”
她看见我,松了口气。
“你还没忘啊?”
“谢谢关心,目前脑子还在售后期。”
我进店,竹帘扫过肩膀。
店里暂停营业,汤锅却自己烧了起来。白气从锅盖边冒出,柜台上的标准忘川汤碗一只只排开,碗底灰色沉淀自动旋着。
我看着那排碗,后脖颈发凉。
“这谁开的火?”
小满举起双手。
“不是我。我刚才在门口跟一个插队鬼吵架,他说他赶着投胎当拆二代。”
孟婆走到汤锅前,抬手按住锅盖。
锅里咕嘟声低下去。
“绿色通道预热。”
我看着那锅。
“它还挺自觉。”
“别碰。”
孟婆把一只白瓷碗放到柜台中间。
“回忆汤,死前片段。你要看几分钟?”
“19:43到19:46。”
“事故冲击会影响记忆完整。”
“能看多少看多少。”
小满拿着登记表跑来。
“林野,签字。单段80,加急20,合计100。”
我拿笔签下名字,手腕有点僵。
功德扣除。
当前余额:270。
小满看着数字,小声说。
“你这试用期压力更大了。”
“没事,活着的时候也穷,业务熟。”
孟婆舀汤。
这次的回忆汤颜色很淡,汤面放着一片灰叶。她没有多说,把碗推给我。
“喝半碗就够。喝完别乱动。”
我端起碗。
汤入口没味,落进喉咙后,耳边先响起了雨声。
不是地府的雨。
是阳间下班晚高峰那种细密的雨,打在车顶、伞面、路边广告牌上。
眼前的柜台退远,便利店的白光顶上来。
我站在货架前,左手拿着草莓牛奶,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聊天框。
对方头像被水珠和裂纹糊住,我看不清名字。
输入框里有一行字。
对不起,那天我不该走。
我删掉。
又打。
今天能见一面吗?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收银员在旁边喊。
“帅哥,后面还有人。”
我把手机扣下,付钱,拿小票。出门前,我把小票翻过来,借收银台的笔写了一句。
别再拖了,今天说。
画面一跳。
雨更大。
我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屏幕亮着。聊天框里那句话还没发出去。
绿灯亮。
我往前走。
左侧传来刺耳刹车声,人群喊起来。
白色灯光压过来。
我摔出去的时候,手机脱手,在水里滑了很远。屏幕还亮着,聊天框被雨点砸得乱跳。
我的脸贴在地面,视线斜着。
我看见一双黑色皮鞋停在手机旁边。
那人弯腰,捡起手机。
雨水顺着他的裤脚往下流。
他拿着手机,走到我面前,屏幕对准我的脸。
手机解锁了。
他用我的手指没碰屏幕。
他只说了一句。
“还没到你说的时候。”
画面到这里断了。
我手里的碗砸在柜台上,剩下半碗汤洒出来,顺着木纹流到地上。
小满吓得退开。
“林野?”
我撑着柜台,喉咙干得发疼。
孟婆把登记纸压住,防止汤浸过去。
“看见什么了?”
我抬起头。
“有人捡了我的手机,用我的脸解锁。”
钟审判官立刻拿笔。
“能看见脸吗?”
“没看见。”
“特征?”
“黑色皮鞋,裤脚很干净,被雨水打湿后没有泥点。站在事故现场边缘,不慌,不喊人,不救我。”
我停了下。
“他说,还没到我说的时候。”
店里安静了几拍,只有汤锅还在冒气。
小满抱着登记册,声音发紧。
“这人有病吧?别人出车祸,他搁那儿玩手机?”
我抹了把下巴上的汤水。
“不只玩手机。他替我提交了授权。”
钟审判官把记录写完,递给孟婆盖章。
“回忆汤记录可作为争议补充。”
孟婆盖章。
印泥落下,平板响了。
新增证据提交成功。
绿色通道订单冻结延长:六个时辰。
我盯着“六个时辰”,心口那团东西松开半截。
小满直接跳起来。
“延长了! 延长了!”
我刚想说话,平板又弹出下一条。
因亡魂林野触发二级争议,系统修复费扣除90功德。
当前余额:180。
小满的欢呼卡在嗓子里。
我看着180,眼皮跳了下。
“这系统属貔貅的吧,只进不出还咬人。”
钟审判官把记录收好。
“但你今晚不用喝汤了。”
“暂时。”
孟婆说。
她看向门口。
竹帘外,有脚步声停下。
不是亡魂排队那种拖沓脚步。来人走得很稳,鞋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不急,也不避。
小满立刻把登记册塞回柜台。
“审核员来了。”
竹帘被两根手指拨开。
进来的是个穿灰白制服的年轻男人,胸前别着轮回转世中心的金属牌。牌子上没有姓名,只有编号:441。
我看见这个编号,手指在平板边缘停住。
订单尾号也是441。
他进门后没有看汤锅,也没有看孟婆,视线直接落在我身上。
“林野?”
我把平板扣在柜台上。
“如果你不是来送外卖的,那应该找我。”
年轻男人把一份文件放到柜台上。
文件封面写着:绿色通道争议处理通知。
孟婆没有拿。
“订单已冻结六个时辰。”
“我收到更新了。”
男人语气很平,带着窗口培训出来的标准腔。
“所以标准忘川汤今晚暂停。”
小满松了口气。
我没松。
因为他手里还有第二份文件。
他把第二份放到第一份旁边。
“根据绿色通道预案,启用第二方案。”
钟审判官上前半步。
“依据?”
年轻男人把文件翻开,指向红章。
“亡魂林野涉嫌持有未申报阳间执念证据,且存在规避轮回评估行为。轮回转世中心要求将其带回,进行执念值复核。”
我笑了一下。
“我刚才花了一百功德买回忆汤,九十功德交修复费,三十六功德延订单,四十功德查字段,一百二十功德保全数据。你管这叫规避?我规避得挺贵啊。”
年轻男人看着我。
“费用不改变流程性质。”
我盯着他胸牌。
“441,你跟我的订单尾号一样。”
男人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编号巧合。”
“地府有巧合这项收费吗?我想办个套餐。”
小满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男人没理她。
“林野,请在通知书上按魂印。中心车辆在外等候。”
孟婆终于开口。
“他是我店里的临时帮工。”
“孟老板,您可以提交用工异议。”
“审核多久?”
“一个工作日。”
我听乐了。
“工作日又来了。你们阴间是不是把‘来不及’三个字拆开卖钱?”
男人看向我,第一次停顿。
“你很会拖。”
“我生前干运营,最会跟甲方拖需求。”
“拖不了多久。”
他把通知书翻到最后一页。
“若拒不配合,中心可申请审判大厅协助带离。”
钟审判官把保温杯放到柜台上。
“我就在审判大厅。”
男人看他。
“钟审判官,你的权限是初审。绿色通道争议由中心主导。”
“中心主导也要合法手续。”
“手续在这里。”
“执念值复核需要当前执念数据。你带了吗?”
男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
“林野,执念值初评:68。回忆汤后可能上浮,需复核。”
我看着那个68。
周启明71还能买回忆汤,我68就要被带走复核?
“你这标准挺弹性。”
我说。
男人说。
“你涉及绿色通道。”
我指着自己。
“所以不是执念值高,是你们那条通道怕被查。”
这句话落下,竹帘外排队的亡魂探头探脑。
男人把通知书合上。
“林野,语言攻击不能改变事实。”
“行,不攻击。”
我把证据袋放到柜台上。
“小票,回忆汤记录,授权时间冲突,面容解锁异常。你要带我走,可以。先在通知书上写清楚,中心已收到上述证据,但仍坚持带离。再盖你的441章。”
男人看着证据袋,没动。
我继续说。
“写完我就跟你走。到时候我要是在中心喝了什么不该喝的汤,或者复核期间数据丢了,责任链能查到你。”
小满在旁边小声补刀。
“地府现在责任倒查很严的,上个月广告部那个卖假莲花座的还在奈何桥贴小广告。”
男人的手按在文件边缘。
我看着他。
他敢强硬,说明背后有人给了权限。
但他不敢留痕。
绿色通道最怕什么?不是投诉,是证据进正式流程。只要他把“收到证据仍带离”写上,441这个编号就从工具变成节点。
工具可以丢,节点要背锅。
孟婆把一支笔推过去。
“写。”
男人看向她。
“孟老板,中心无意与小筑冲突。”
“那就按流程。”
店外风把竹帘吹起一角。排队亡魂的脸挤在缝里,看热闹看得很投入。
男人拿起笔,在通知书上停了几秒,又放下。
“中心可先进行现场复核。”
我心里那口气落了一截。
他退了。
但没完全退。
“怎么复核?”
我问。
“测执念值。”
男人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小秤。
秤盘是铜的,底座刻着轮回转世中心几个字。
小满凑过来。
“哎,这不是执念秤吗?上次周启明差点把它压爆。”
男人把秤放到柜台上。
“把你的未完成告别证据放上去。”
我把小票放到秤盘。
铜秤晃了晃,指针从0爬到64。
男人看了眼。
“执念值64,低于强制带离线。”
我没说话。
他又看向我的平板。
“但回忆汤记录需要加入。”
孟婆把盖章记录放上去。
指针往上跳。
70。
小满屏住了呼吸。
男人说。
“70,接近风险线。”
“风险线多少?”
我问。
“75。”
我看着指针。
如果超过75,他就能现场带我走。
男人把手伸向证据袋里的手机照片。
“遗物照片也要加入。”
我拦住他的手。
“凭什么?”
“同一事件证据应合并评估。”
钟审判官皱眉。
“合并后可能人为抬高执念值。”
男人说。
“规则如此。”
我看向孟婆。
她没开口,手指在柜台上轻敲了一下。
小票,回忆,手机照片,全都跟同一件事有关。加上去,执念值大概率过75。
对方绕了一圈,还是要把我送进中心。
我低头看铜秤。
这秤测的是“我放不下什么”。小票和回忆都是放不下。手机照片也是。
可如果放上去的不是我的执念证据呢?
我突然扭头看小满。
“小满,陈诺的未完成告别备案,归档编号还在店里吗?”
小满愣了下,立刻翻柜台。
“在,木匣旁边有副本。”
孟婆看我一眼。
我说。
“我要申请善行关联抵扣。”
男人眉头压下来。
“没有这个流程。”
“有。”
我把平板调出陈诺那单。
“系统给过善行补录,代付20,奖励60。说明未完成告别备案不只增加执念,也能降低亡魂恶意评估。你要合并证据,就把这个也合并。”
男人冷声说。
“那是无关客户。”
“我是代付人,功德从我账户扣的,善行奖励进我账户。你刚说同一事件证据合并评估,我现在说同一亡魂行为也该合并评估。”
我把平板推到他面前。
“关键台词我替你省了,别只合并对你有利的。”
小满把陈诺备案副本递来。
男孩歪歪扭扭那句话还在纸上。
妈妈,草莓蛋糕不用买了,你下班路上慢一点。
我把副本放上铜秤。
指针晃了几下,从70往下掉。
68。
65。
最后停在62。
店外有人小声说。
“还能这么算?”
钟审判官拿起保温杯,遮住半张脸。
“按规则,可以。”
男人盯着铜秤,脸上那层标准腔终于裂了条缝。
“善行关联抵扣需要中心复核。”
我说。
“复核可以,先写现场结果。执念值62,低于带离线。你要带我走,也行,写明你无视现场秤值。”
笔又一次被推到他面前。
这回,男人没拿。
他收起执念秤,把两份文件夹回去。
“现场复核暂不带离。林野,六个时辰后,中心会重新审核。”
“欢迎再来,记得取号。”
男人转身要走。
走到竹帘前,他停了停。
“你很会用规则。”
我回他。
“你们先用规则杀人,就别怪死人学得快。”
竹帘落下。
外面的亡魂立刻散开,装成排队买汤的样子。小满拍着胸口,长长吐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被他们打包带走。”
“差点。”
我看着功德余额180,又看了看三天300的目标。
“而且我现在穷得很有层次。”
平板忽然响了一声。
现场复核完成。
成功阻止非必要带离,保护执行单位员工权益。
员工绩效奖励:80功德。
善行关联抵扣应用成功,额外奖励:30功德。
当前功德:290。
我盯着数字,嘴都快咧到耳根。
“老板,你看见没?我离转正又近了。”
小满凑过来。
“还差十功德!”
孟婆把洒了的回忆汤擦干净。
“先别高兴。”
她把柜台下方的旧木匣打开,取出陈诺的备案副本原件。原件边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点湿痕。
湿痕下面,盖章处浮出一行新字。
阳间梦境自然接入:成功。
我和小满都凑过去。
孟婆把木匣里的小铜镜转向我们。
镜面里,一个女人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手边放着没吃的盒饭,外卖袋里有一块草莓蛋糕。
她在梦里哭得肩膀一起一伏,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陈诺。
小满眼圈一下红了,嘴里还硬撑。
“这单成了啊。”
平板又响。
未完成告别备案成功反馈。
代办员工:林野。
功德奖励:+50。
当前功德:340。
试用期任务进度:300/300,已达成。
我看着340,手指在木牌上擦了擦。
临时工牌发出一点热,背面的“汤”字亮了起来。
孟婆把新的工牌递给我。
木牌上多了两个字。
试用。
“恭喜。”
她说。
“从现在起,你不是随时能被退回队列的临时工了。”
我接过工牌。
“有涨工资吗?”
“看绩效。”
“包住能升级吗?”
“小满,把账本从躺椅下面拿走。”
小满吸了吸鼻子。
“那躺椅会塌。”
“给他找两本旧手册垫。”
我刚想吐槽,柜台上的碎屏手机照片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刚才归档用的照片,按理说只是一张静态图。
照片里,手机黑屏上浮出一条新的未发送消息预览。
不是我写的那句。
是一条刚出现的阳间短信。
发件人没有号码,只有三个字。
别回忆。
下一行更短。
他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