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纸箱从灰制服办事员怀里滑了一下，碎屏手机撞在箱壁上，发出闷响。
我推门下车。
“师傅，那个箱子，林野的。”
办事员回头看我，脸上挂着职业性疲惫，跟阳间窗口单位下午四点半的工作人员一模一样。
“检修，暂停办理。”
“我不是办理，我取证。”
“取证也暂停。”
钟审判官从副驾下来，头盔还没摘。
“老许，开门。”
灰制服看见他，脸更垮了。
“钟审，您怎么又带活儿来？我这边系统检修，打印机吐纸吐了一下午，刚要歇。”
“你已经死了，不用歇太多。”
“死了也有工伤。”
老许把纸箱往怀里抱紧，扫了我一眼。
“他谁？”
“林野。”
老许低头看箱子白签，又看我。
“本人？”
“目前还算。”
我伸手。
“手机给我看一眼。”
老许往后退半步。
“不行。遗物归档后，亡魂本人要查阅，得走申请。申请表三份，审判大厅盖章，遗物处登记，轮回中心备案。”
我看向钟审判官。
“盖章多久？”
钟审判官说。
“快的话明天下午。”
我看向老许。
“我今晚子时就要喝汤了。”
老许沉默两秒。
“那你明天下午也用不上手机了。”
这人说话太扎心，放阳间能当差评客服，专治脾气好的客户。
孟婆走到门口，把那张黑卡放到检修牌上。
牌子底部的红灯闪了两下，变成绿灯。
“特殊业务协查。”
老许看见黑卡，表情收了一些。
“孟老板，这事牵扯绿色通道？”
孟婆只说了两个字。
“开门。”
老许抱着纸箱，嘴里嘟囔。
“一个两个都拿权限压人，地府这班真没法上。”
他在门禁上刷了工牌。
门开了。
遗物暂存处里一排排铁架延伸到深处，架子上全是纸箱。箱子外贴着白签，姓名、死亡时间、归档编号，写得密密麻麻。
空气里有旧纸、潮布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我走进去，胸口闷了下。
这里摆着的不是破烂，是一堆人没带走的尾巴。
钥匙、钱包、手机、半包烟、没织完的围巾，还有一只儿童水杯，杯盖上贴着小恐龙。
小满没跟来，她要看店。车上只有我、孟婆、钟审判官，外加老许这个嘴欠窗口鬼。
老许把纸箱放到一张长桌上。
“林野，事故归档，编号YS-0729-19。你看，0729。今天下午刚补录完。”
我立刻问。
“谁补录的？”
“系统。”
“系统也有手搬箱子？”
老许撇嘴。
“前端采集员上传，后台自动归档。你别套我话，我权限低，看不到采集员姓名。”
钟审判官把回执放桌上。
“调授权附件。”
老许的手停住。
“钟审，这得轮回中心权限。”
“复核单在这儿。”
“复核单只能看目录，不能看正文。”
孟婆敲了敲桌面。
“多少钱？”
老许的气势一下短了。
“不是钱的事。”
孟婆看着他。
“多少功德。”
老许咳了一声。
“临时调阅费60，违规泄露我担责，不违规我不担责。”
我服了。
这地府办事效率低，但收费项目开发得很成熟，跟景区小交通一个路数。
我打开平板。
当前功德610。
刚才路上没赚，扣掉60剩550。孟婆已经替我冻结了200担保，我再心疼这60就矫情了。
我按下付款。
功德余额：550。
老许收到款，动作麻利了不少。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铜镜，对准碎屏手机照了一下。
铜镜里浮出几行字。
遗物名称：智能手机
机主：林野
归档状态：已封存
最后有效操作时间：阳间时间19:46
操作内容：电子授权提交
授权用途：标准忘川汤预约履约
我盯着“19:46”。
“钟哥，我死亡时间几点？”
钟审判官翻开随身卷宗。
“阳间时间19:43，事故现场确认无生命体征19:48，冥界接引登记19:49。”
我敲了敲桌面。
“19:46，我已经被撞飞了。”
老许看着铜镜。
“从人间记录看，19:46你还没被确认死亡。”
“我当时估计连手机在哪儿都摸不到。”
我抬手比了比。
“我被搅拌车撞飞十二米，不是摔了一跤顺手点个同意协议。”
钟审判官拿笔在回执上划了一道。
“关键点。”
孟婆看向老许。
“打开手机。”
老许摇头。
“封存遗物不能开机。”
我问。
“本人同意也不行？”
“不行。遗物保持死亡现场数据原貌。”
“刚才不是已经被拿去提交电子授权了？”
老许噎住。
他看了看铜镜，又看了看我，嘴里冒出一句。
“这不归我管。”
窗口经典四字，哪里都通用。
我按住桌沿，指腹贴着粗糙木纹。
不能急。
对方下单的根在手机。授权时间卡在死亡确认前，系统能说“未死亡期间本人操作”。我要推翻它，必须拿到当时手机操作记录，最好有屏幕、指纹、定位。
我目前能用的信息，只有事故时间和授权时间差。
我看向铜镜。
“调操作方式。”
老许皱眉。
“你当查快递物流呢？想看啥看啥。”
“刚才60功德只看目录？”
“目录加基础字段。”
“高级字段多少钱？”
老许嘴唇动了动，先偷瞄孟婆。
孟婆把黑卡在桌上点了一下。
老许立刻说。
“80。”
我差点笑出声。
“你刚才还一副原则很强的样子。”
“原则也分套餐。”
这句话说得太地府了。
钟审判官揉了揉太阳穴。
“老许，别太过。绿色通道真出问题，你也跑不了补材料。”
老许叹气。
“行，按协查价，40。”
我付了。
功德余额：510。
铜镜上的字换了一页。
最后有效操作方式：本机面容解锁
授权提交方式：自动填充确认
设备状态：屏幕破损，网络波动
定位：事故现场东侧十二米
我看着“面容解锁”四个字。
我的脸当时还能给手机解锁？
这画面想一下都阴间，虽然我确实在阴间。
钟审判官也停了笔。
“面容解锁要求屏幕正对机主。”
我指了指自己。
“我被撞飞落地，手机在东侧十二米。除非我临走前还摆了个自拍姿势。”
老许挠头。
“也可能误识别。”
我看他。
“你家手机误识别尸体，还顺手填表下单？”
老许把铜镜往旁边挪了挪。
“你别冲我来，我就是看仓库的。”
孟婆拿起碎屏手机。
手机屏幕裂成蛛网，边角有干掉的灰泥。她没有开机，只把背面翻过来。
壳子是我网购的透明软壳，里面夹着一张便利店小票。
我盯着那张小票，胸口堵了一下。
小票上打印时间是昨天晚上，便利店买了两样东西。
关东煮，草莓牛奶。
我想起自己死前下班，确实进过便利店。草莓牛奶买给谁，我脑子里有个名字在门口晃了一下，又被什么东西挡住。
我把手伸过去。
孟婆把手机递给我。
“只看，不开。”
手机入手很凉，裂开的屏边刮了我指腹一下。
我翻到正面，屏幕黑着，裂纹把我的影子切成好几块。
“未发送消息能查吗？”
我问。
老许立刻摇头。
“不开机查不了。”
“开机要什么手续？”
“本人申请，审判官见证，遗物处备案，轮回中心数据安全许可。”
“多久？”
“正常七个工作日。”
“阴间也有工作日？”
“全年无休不代表每天都算工作日。”
我被他气乐了。
“这逻辑真高级，领导听了都想请你去写制度。”
钟审判官翻回执。
“特殊情况可申请死亡争议数据保全。”
老许看他。
“那是给死因有争议的。”
“现在授权有争议。”
“这不是死因。”
钟审判官把笔帽扣上。
“但它影响轮回权益。”
老许不说话了。
孟婆把平板推给我。
“申请入口在审判官那儿。”
钟审判官打开他胸前那台小机器，点了几下。
一张表弹出来。
死亡争议数据保全申请
适用范围：死亡时间、遗物操作、遗嘱、债务、轮回授权存在争议
费用：120功德
审核时限：一到三个时辰
我看着费用，脑袋都疼。
功德余额510。付完390。
今天白干，还倒贴一堆。可不付，手机就是黑盒，子时那碗汤还在锅里等我。
我问钟审判官。
“审核能赶上子时吗？”
钟审判官看了眼铜钟。
“看运气。”
“你们公务系统最不该出现的就是这三个字。”
孟婆忽然开口。
“申请理由写短点。”
我看她。
“怎么写？”
她把碎屏手机放在桌上，指尖点住授权时间。
“亡魂被撞飞十二米后，手机仍以面容解锁提交轮回授权。要求保全事故现场原始数据。”
我把这句话输入进去。
钟审判官看完，补了一行。
初审审判官意见：该授权可能影响亡魂记忆处分权，建议优先审核。
老许凑过来看。
“钟审，你这意见挺重啊。”
钟审判官把机器递给我付款。
“我今天已经被他害得加班了，不差这一单。”
我按下确认。
功德余额：390。
申请提交。
审核状态：排队中。
排队位次：17。
我看着17，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玩意还有十七个人排我前面？”
老许说。
“不错了。平时排到两位数都算祖坟冒青烟。”
“我都到地府了，祖坟归谁管？”
没人接这个槽。
铜镜上忽然跳出一条新的红字。
提示：该遗物涉及绿色通道订单，原始数据已被轮回转世中心临时锁定。
如需解锁，请提交中心审批。
我看着红字，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对方不只下了单，还提前锁了手机数据。
这就是棘手的地方。人家出手前把门窗都封了，等我跑到现场，只剩“请走流程”四个字贴在墙上。
小电驴的钥匙在钟审判官腰间晃了一下，发出小声响。
我盯着铜镜，脑子里开始重新排。
不能开手机，不能看原始数据，授权被锁。那现在能碰的只剩“遗物本身”和“订单执行单位”。
手机壳，小票，裂屏，定位，面容解锁。
面容解锁要脸。
我的脸在19:46在哪里？事故现场。手机定位也在事故现场东侧十二米。有没有可能有人拿着手机对我脸扫？有。谁能在事故现场做这事？路人、急救、交警、肇事方、采集员。
我没有证据。
可系统讲流程，不讲推理。我要的是让它暂停执行，不是当场破案。
我抬头看老许。
“遗物箱里还有什么？”
老许翻登记单。
“格子衬衫残片，钱包，工牌，手机，钥匙，便利店小票，蓝牙耳机一只。”
“行车记录呢？”
“那是事故证据，阳间交警系统，不在遗物处。”
钟审判官说。
“地府有事故摘要，但视频调取要等阳间结案同步。”
“多久？”
“看阳间办案进度。”
我捏了捏眉心。
“不愧是跨部门协作，死了都逃不掉。”
孟婆忽然拿起那张便利店小票。
“你买草莓牛奶干什么？”
我看着小票。
那名字又在脑子边缘撞了一下。
我按了按太阳穴。
“给人买的。”
“谁？”
“想不起来。”
孟婆看着我，没追问。
她把小票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被水洇开的字。字很浅，之前夹在手机壳里没人看。
我凑近。
上面写着半句。
别再拖了，今天说。
我的手停住。
这字是我写的。
我认得自己的狗爬字。写工作周报的时候，领导曾经评价过，字丑得很有攻击性。
钟审判官也看见了。
“这算未完成告别相关证据。”
我喉咙像塞了团干纸。
草莓牛奶。便利店小票。今天说。
死前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跟这个人有关。
有人让我忘干净，恰好要抹掉这件事。
我把小票放到平板旁边。
“老许，拍照归档。”
老许立刻拿出印章。
“新增遗物备注，20功德。”
我看他。
“你连这个都收？”
“归档系统收，不是我收。”
我付了。
功德余额：370。
老许给小票拍照，铜镜里出现归档完成提示。
下一秒，审判官小机器响了。
死亡争议数据保全申请状态更新。
排队位次：1。
我看着屏幕。
“怎么从17跳到1？”
钟审判官把小票照片传上去。
“未完成告别证据触发优先。”
孟婆说。
“你刚才给陈诺办的备案，系统有记录。它承认这类证据影响执念评估。”
我愣了半拍，随即把气吐出去。
陈诺那20功德，回头救了我一把。
这地府破系统偶尔也干点人事，虽然是收费的人事。
小机器又响。
审核通过。
原始数据保全已生效。
绿色通道订单进入争议冻结，冻结时长：两个时辰。
我盯着“两个时辰”。
“只冻到子时后？”
钟审判官点头。
“能跨过执行点。”
平板上的订单状态跟着刷新。
标准忘川汤订单：争议冻结中。
预计解除时间：子时后一刻。
我刚松开桌沿，屏幕底部又弹出一行红字。
争议冻结触发绿色通道预案。
轮回转世中心审核员将于子时前抵达执行单位。
请相关亡魂在场配合。
老许把铜镜盖上，小声骂了句。
“麻烦大了。”
我把碎屏手机放回箱子，盯着那行“审核员”。
“审核员来干什么？”
钟审判官把头盔夹回胳膊下。
“确认你是不是恶意拖延轮回。”
“如果他确认我是呢？”
孟婆把小票收进证据袋，放进我手里。
“那他会要求现场履约。”
我看着证据袋。
透明袋里，那半句字被水泡得发皱。
别再拖了，今天说。
外面纸人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半个时辰快到了。
我们往门口走，老许跟在后面锁门。我的平板又震了一下。
订单详情被强制刷新。
备注栏原本只有六个字。
让他今晚忘干净。
现在下面多了一行。
若亡魂提出争议，启用第二方案。
第二方案内容受保护。
我把平板递给孟婆。
她看完，脸上的倦意收起来了些。
“回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