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排巨大的透明玻璃罐子整齐排列,里面漂浮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黑色絮状物。有的像是一团纠缠不清的线团,有的则像是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又腐朽的味道,像是烂掉的水果混合着陈年的香灰。
“哇塞……”牛大锤凑到一个玻璃罐前,透过玻璃往里看,“这玩意儿……怎么看着有点像上次那个想变成蝴蝶的阿姨?不对,这颜色更深,味道更冲。”
“那是‘绝望’提炼出来的精华。”谢知微走到一个控制台前,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并没有按下任何按钮,只是用通幽眼扫视了一圈,“看来这里的负责人是个急性子,想把所有的负面情绪一次性压缩,制造出能吞噬现实的‘梦魇兽’。”
“梦魇兽?”沈青梧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听起来挺带劲的。不过,这种货色,我一只手就能捏死。”
话音未落,控制台上的灯光突然变成了诡异的血红色。
“警告:核心程序启动。执行‘净化’协议。”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在大厅回荡。
“谁在搞恶作剧?”牛大锤吓得往后一跳,手里的帆布包“哗啦”一下打开,滚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符纸、大蒜、还有半瓶二锅头。
“不是恶作剧,是系统自保机制。”谢知微脸色一变,“它们发现外人了,准备销毁证据,顺便把我们打包带走。”
只见那些玻璃罐子里的黑色絮状物开始剧烈翻滚,紧接着,无数条黑色的触手从罐口探出,像是有生命一般向四人扑来。触手尖端长着细小的倒刺,所过之处,地面瞬间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那是极寒的怨气凝结。
“靠!这玩意儿会冻人!”牛大锤惨叫一声,连忙从包里抓了一把糯米撒过去。
然而,糯米触碰到触手的瞬间,竟然直接被腐蚀成了黑水。
“糯米对这种高浓度的灵质没用!”沈青梧骂了一句,身形一闪,大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凌厉的风声斩断了数根触手。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而是浓稠的黑雾,瞬间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别硬拼!”谢知微大喝一声,手中判官笔猛地指向天花板,“老陈,封锁退路!青梧,左翼掩护!大锤,把你包里那个最丑的玩偶拿出来,扔进那个最大的罐子里!”
“啥?我最宝贝的那个‘猪坚强’?”牛大锤心疼地叫唤,“那可是我花大价钱买的限量版!”
“扔不扔随你,反正一会儿全成灰了!”沈青梧一边挥舞镰刀格挡袭来的触手,一边吼道。
“扔!扔!”牛大锤咬咬牙,从包里掏出那个穿着小西装、表情呆萌的毛绒小猪,狠狠地向那个最大的玻璃罐砸去。
小猪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撞进了罐子的缝隙里。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狂暴的黑色触手突然停滞了一瞬。
“怎么回事?”牛大锤愣住。
“因为……”谢知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这个‘猪坚强’的执念,是‘我要活下去’。而这里的所有怨气,都是‘我不想死’。两个同频的执念碰撞,产生了逻辑冲突,系统死机了!”
果然,那些触手像是失去了控制,开始在原地胡乱抽搐。紧接着,整个大厅的灯光开始闪烁,那些玻璃罐子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趁现在,快走!”谢知微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牛大锤,拉着沈青梧和老陈就往门口跑。
身后的玻璃罐轰然炸裂,黑色的烟雾如潮水般涌出,将大门彻底封死。
“完了,门被封死了!”牛大锤绝望地拍打着那扇已经变成实体的黑雾门。
“慌什么。”沈青梧冷哼一声,走到门前,伸出涂着暗红指甲的手指,轻轻在黑雾上画了一道。
“妖火·开!”
一道赤红的火焰顺着她的指尖蔓延,瞬间将黑雾烧出了一个缺口。
“这招好使,下次我也学学。”牛大锤一边喘气一边羡慕地看着。
“你学不会,这是天赋。”沈青梧白了他一眼,率先跨过了缺口。
四人刚冲出大门,身后的实验室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建筑开始向内坍塌。那些残留的执念在失去容器后,纷纷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焦味。
“呼……”牛大锤瘫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刚才要是晚一步,咱四个就得变成真正的‘标本’了。”
“别高兴得太早。”谢知微收起判官笔,看着远处逐渐隐去的城市轮廓,眉头微皱,“刚才那个系统的反应速度太快了,说明幕后之人就在附近观察。而且,他们似乎并不打算让我们轻易离开。”
“那怎么办?”沈青梧活动了一下手腕,大镰刀在她身后若隐若现,“直接杀过去?”
“不急。”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既然他们喜欢玩‘游戏’,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玩。不过这次,我们得换个玩法。”
“什么玩法?”牛大锤好奇地凑过来。
谢知微指了指前方那条看似普通的小巷,那里隐约透出一丝不同寻常的阴冷气息。
“去那边的‘茶馆’坐坐。”谢知微淡淡地说道,“听说那儿的老板,最喜欢听故事了。尤其是,关于一群探险者如何戏耍‘梦魇’的故事。”
小巷深处的“听雨楼”并不像外面的城市那样喧嚣,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安静。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上的铜铃没有发出声响,仿佛连空气都被某种力量吸走了声音。
屋内光线昏黄,只点了几盏造型古朴的纸灯笼,灯罩上绘着些看不清面容的戏子脸谱。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茶香,不是那种经过烘烤的焦香,而是一种像是雨后青苔混合着陈旧书页的味道,闻久了让人精神有些恍惚,却又莫名地放松下来。
“老板呢?”牛大锤刚想往那张红木太师椅上一坐,却被谢知微伸手拦住。
“别乱动。”谢知微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这里的‘茶’,不能随便喝。这地方是个‘静默场’,任何带有强烈攻击性或执念的行为都会被压制。”
沈青梧收起大镰刀,双手抱臂靠在门边,那双暗红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所以,我们是被请来的客人?还是被关进笼子里的猎物?”
“既是客人,也是听众。”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内堂传来。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步履轻盈地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没有皱纹,却也没有太多生气,就像是一幅年代久远的画中人。他走到一张铺着素色桌布的小圆桌旁,轻轻放下茶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时间都慢了下来。
“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老人微微一笑,指了指桌上的四个空茶杯,“既然来了,就尝尝我这‘忘忧茶’吧。喝了它,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厮杀,都会变成一段段平淡的故事。”
牛大锤咽了口唾沫,警惕地看着那壶茶:“老陈,这茶……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比如喝完就忘了自己是谁,或者变成茶壶里的茶叶?”
“放心,只是稍微‘平复’一下心境。”老人并不在意牛大锤的质疑,自顾自地提起茶壶,细长的水流注入杯中,茶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金色,没有热气升腾,却散发着幽幽的清香,“在这个城市里,太多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快到人们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感受。我开这家茶馆,就是为了等一些人,把那些太快流逝的瞬间,慢慢品出来。”
谢知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姿态优雅:“老板好眼力。我们确实需要歇一歇。不过,关于那个‘实验室’的事,您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老人给四人倒满茶,然后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知道是知道的,但故事往往比真相更有趣。你们刚才在实验室里的那番操作,尤其是那只‘猪坚强’引发的逻辑冲突,倒是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段往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屋顶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时候,还没有什么‘人造执念’,人们心中的怨气都是自然生长的。后来有个疯子,想把所有的痛苦都收集起来,做成一个完美的世界。结果,世界没建成,反而把自己困在了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里。”
“所以,现在的这些‘梦魇兽’,就是那个疯子的残魂?”沈青梧挑眉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与其说是残魂,不如说是‘未完成的剧本’。”老人纠正道,“他们试图重写现实,却忘了现实最迷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的不可控和混乱。就像这杯茶,如果强行把它煮沸成完美的开水,它就失去了茶的韵味,只剩下一杯烫嘴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