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猎杀
书名:棋手 作者:王馨斓 本章字数:4561字 发布时间:2026-05-26

他们跑了三天。


三天里,杭州城全城戒严。日本人发了通缉令,画像贴得到处都是。画像上的脸不像周朴之,但名字没错:周朴之,共党特务,格杀勿论。


他们躲在城西一家染坊的地窖里。染坊老板是老沈的人,每天送饭送水,从不问话。地窖里堆着染料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熏得人眼睛疼。


周朴之靠着一只木桶,怀里揣着那张地图。地图上还剩三个点:上海、南京、苏北。三个人。他必须赶在日本人之前找到他们。


但他出不了杭州城。


城门加了岗,进出都要查路条。城墙上也加了哨,一到晚上探照灯来回扫。下水道的出口也被堵了,有人守在那儿,二十四小时轮班。


“他们在等你。”郑平安说。


周朴之点点头。


日本人知道他在杭州。知道他要出城。知道他会往下一个地方走。他们在每一个出口都布了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郑平安问。


周朴之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不出去。”他说。


郑平安愣了一下。


“不出去?”


“不出去。让他们以为我还在城里。”


“然后呢?”


周朴之指了指地图上的上海。


“从这儿绕。”


郑平安看着那条线。杭州往东,过嘉兴,到上海。一路上要穿过三道封锁线,两个县城,一条大江。没有路条,没有车,没有船。靠两条腿走,少说也要十天。


“走不到。”郑平安说。


周朴之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走得到。”


---


那天夜里,他们从染坊后门溜出来。


城里比白天还安静。街上没有人,只有巡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从巷子口传过来。探照灯从城墙上扫过来,把整条街照得雪白,又暗下去,又扫过来。


他们贴着墙根走,从一条巷子摸到另一条巷子。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一等,等巡逻的过去,等探照灯扫过去,等心跳慢下来。


走到城东,他们拐进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堵高墙,墙上有铁丝网,墙下堆着些破砖烂瓦。


周朴之踩着那些砖瓦往上爬。砖瓦不稳,哗啦一声塌下来。他挂在半空,手指抠着墙缝,指甲盖都翻起来了。郑平安在下面托着他,把他往上推。


他翻过墙头,又伸手把郑平安拉上来。两个人挂在墙头,铁丝网划破了衣服,划破了手,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墙那边是一条河。不宽,但很深。他们跳下去,水冰凉刺骨,淹过头顶。他们憋着气往下游漂,漂了很远才敢冒出头来。


岸上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收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秆子,在月光下白惨惨的。


他们爬上岸,趴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身后,杭州城的灯火越来越远。


周朴之翻过身,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在他脸上,照出满脸的泥和血。


“走。”他站起来。


郑平安跟在后面。


他们走进那片玉米地里。


---


走了五天。


五天里,他们白天躲在庄稼地里,夜里赶路。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沟里的水,困了就找个草垛眯一会儿。周朴之的脚磨出了血泡,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最后变成一层硬硬的茧子。


第六天夜里,他们到了嘉兴。


嘉兴城比杭州小,但守得更严。城门关了,城墙上全是灯,巡逻的人比杭州还多。


周朴之站在城外,看着那些灯。


“过不去。”郑平安说。


周朴之没有说话。他看着城墙,看了很久。


“有别的路吗?”他问。


郑平安摇摇头。


他不知道。


周朴之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地图。月光下看不清,但他不需要看。那些路,那些桥,那些渡口,他早就记住了。嘉兴往东,只有一条路。过桥,过江,到上海。


但那条路被堵死了。


“往回走?”郑平安问。


周朴之摇摇头。


往回走,就是回杭州。回去就是死。


“往北走。”他说。


郑平安愣了一下。


“北?上海在南边。”


周朴之点点头。


“我知道。绕过去。”


---


他们往北走。


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但有一个渡口。渡口边停着几条船,船夫蹲在岸上抽烟,看见他们,抬起头。


“过江?”


周朴之点点头。


“多少钱?”


“一个人两块。”


周朴之从怀里掏出四块银元,递过去。船夫接过来,咬了咬,揣进怀里。


“上船。”


船很小,破得厉害。船夫撑着竹篙,船离了岸。江水浑黄,流得很急。周朴之坐在船头,看着对岸越来越近。


船到江心,船夫忽然停下。


周朴之看着他。


船夫没有看他。他看着水,看着船帮,看着船底渗进来的水。


“你是周朴之?”他问。


周朴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


船夫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江面上的月光晃了一下。


“别怕。我不是日本人。”


周朴之没有说话。


船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一张纸条。


周朴之接住,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老沈的笔迹。


“他是自己人。”


周朴之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船夫。


“你叫什么?”


船夫摇摇头。


“没有名字。叫我老船就行。”


周朴之点点头。


“老船,你知道上海那边的情况吗?”


老船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有人在等你。”


周朴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老船看着他。


“你要找的人。”


---


船靠了岸。


对岸是上海。但不是上海市区,是郊区。一片荒地,远处有零零星星的灯火。


老船把船拴在岸边,跳下来。


“往前走,五里外有个村子。村口有棵银杏树,树下有间瓦房。敲门,说老郑让来的。”


周朴之点点头。


“谢谢你。”


老船摇摇头。


“不用谢。老郑救过我的命。我欠他的。”


他转身跳上船,撑着竹篙,船慢慢漂远了。


周朴之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消失在黑暗里。


他想起老郑说过的话。


“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还债。”


他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


五里路,走了半个时辰。


村子到了。很小,十几户人家,黑漆漆的,没有灯。村口果然有一棵银杏树,树下果然有一间瓦房。


周朴之走过去,敲门。


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眉目间的清瘦。


他看着周朴之。


周朴之也看着他。


“你是周朴之?”男人问。


周朴之点点头。


男人侧开身。


“进来。”


---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和之前那些不一样。这张地图更大,更详细,上面标满了记号。


男人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周朴之坐下。郑平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从杭州来?”


周朴之点点头。


“陈三呢?”


周朴之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


男人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日本人杀的?”


周朴之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


男人看着他。


“因为上海也死了人。”


周朴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男人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递过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老赵死了。日本人干的。”


周朴之攥着那张纸条,攥得手在发抖。


又死了一个。五个了。阿英。老李。老吴。老陈。老刘。沈月娥。老钱。陈三。老赵。


他数了数。


七个。不,不止七个。还有那些他没见过的人,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都死了。


“剩下的呢?”他问。


男人从地图上点了两个点。


南京。苏北。


“还剩两个。”


周朴之看着那两个点。


“一个在南京,一个在苏北。”


男人点点头。


“南京那个,叫王德厚。苏北那个,叫孙家栋。”


周朴之记住了这两个名字。


“他们知道吗?”


男人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们快知道了。”


周朴之等着。


“日本人也在找他们。在南京,在上海,在苏北。每一个地方都有人。比我们的人多。”


周朴之攥紧了拳头。


“那怎么办?”


男人看着他。


“你得抢在他们前面。”


周朴之站起来。


“我现在就走。”


男人摇摇头。


“你走不了。”


周朴之看着他。


“为什么?”


男人指了指窗外。


“因为有人在外面等你。”


周朴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多,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多少人?”他问。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十几个。”


周朴之的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日本人?”


男人点点头。


“日本人。跟了你一路了。”


周朴之转过身,看着郑平安。郑平安站在门口,一只手揣在怀里,握着那把枪。


“还有子弹吗?”周朴之问。


郑平安点点头。


“三发。”


三发。十几个人。三发子弹。


周朴之看着那个男人。


“有后门吗?”


男人摇摇头。


“没有。”


周朴之没有说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泥地上,噔噔噔响。有人在低声说话,日语,听不清说什么。


周朴之从怀里掏出那把枪。老郑的枪。用了三年,一直没用过。


他检查了一下弹夹。五发子弹。加上郑平安的三发,八发。


八发子弹。十几个人。


不够。远远不够。


“往哪儿跑?”他问。


男人指了指屋顶。


“从那儿。”


周朴之抬起头。


屋顶是茅草搭的,很薄,一捅就破。


“上去之后呢?”


男人从床底下摸出一根绳子,扔过来。


“从后墙下去。墙外面是河。跳进去,往下游游。三里外有个渡口,有人接应。”


周朴之接住绳子。


“你呢?”


男人摇摇头。


“我走不了。”


周朴之看着他。


“为什么?”


男人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油灯晃了一下。


“因为我是他们的目标。”


周朴之愣了一下。


“你就是王德厚?”


男人点点头。


“我就是王德厚。”


周朴之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男人。四十来岁,清瘦,戴眼镜,像个教书先生。不像一个地下党,不像一个在名单上的人,不像一个被日本人追杀了三年的潜伏者。


“你为什么不走?”


王德厚看着他。


“走了,你们就走不了。”


周朴之攥紧了拳头。


“你——”


“别说了。”王德厚打断他,“快走。”


外面传来敲门声。很重,很急,像是在砸门。


王德厚把油灯吹灭。


屋里一片漆黑。


“快。”他低声说。


郑平安踩上桌子,爬上屋顶。茅草被他捅出一个洞,月光从洞口照进来。


周朴之把绳子扔上去。郑平安接住,翻上屋顶,把绳子拴在房梁上。


周朴之爬上桌子,回头看了王德厚一眼。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走。”王德厚说。


周朴之抓着绳子,往上爬。


身后,门被砸开了。


灯光涌进来,照得屋里一片通明。


周朴之听见有人用日语喊叫。听见凳子翻倒的声音。听见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他翻上屋顶,趴在茅草上,往下看。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手电筒的光到处乱晃,照在墙上,照在树上,照在王德厚脸上。


王德厚被两个人按在地上。脸上全是血,眼镜掉了,不知道摔到哪儿去了。


有人用中文问他:“周朴之在哪儿?”


王德厚没有说话。


那人踢了他一脚。又踢了一脚。


“周朴之在哪儿?”


王德厚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


“不知道。”


那人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


“你再说一遍。”


王德厚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满脸的血,照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不知道。”


那人站起来,从腰间拔出枪。


周朴之趴在屋顶上,看着那把枪。他想喊,想叫,想跳下去。但他的手被郑平安死死攥着,动不了。


枪响了。


王德厚的身体抖了一下,不动了。


周朴之闭上眼睛。


他听见有人用日语说了几句话。听见脚步声往外走。听见手电筒的光渐渐远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吹过屋顶,吹得茅草沙沙响。


---


周朴之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埋在茅草里,嘴里全是泥土的味道。


郑平安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攥着他的胳膊,攥得他生疼。


“走。”郑平安低声说。


周朴之没有动。


“走!”郑平安使劲拉他。


周朴之抬起头。


月光下,院子里躺着一个人。


王德厚。四十来岁,戴眼镜,像个教书先生。


他死了。


替他死了。


像沈月娥一样。像老吴一样。像陈三一样。像那个难民一样。像那个叫周朴之的年轻人一样。


替他死了。


周朴之站起来,抓着绳子,从后墙滑下去。


墙外面是河。河水浑黄,流得很急。


他跳进去。


水冰凉刺骨,瞬间淹过头顶。


他憋着气往下游漂。


耳朵里全是水声,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一句话。


王德厚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


他不知道周朴之在哪儿。不知道那份名单在哪儿。不知道那些人在哪儿。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得死。


得替周朴之死。


得让周朴之活着。


周朴之在水里漂着,漂了很久。


他不知道漂了多远。不知道漂到哪儿了。不知道自己还活着没有。


他只听见那句话。


“不知道。”


一遍一遍,在耳朵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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