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全民狂欢,无人知寒
江亦扬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五点十七分,代理群里炸了锅。
他眯着眼划开屏幕,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几十页,全是“提现成功”“到账了”“虚惊一场”之类的消息。有人贴出了银行到账的截图,有人发语音欢呼,有人在群里发红包。
他赶紧打开智云算力后台,提交了一笔两千块的提现申请。
页面弹出了“提现申请已提交,预计一到三个工作日到账”的提示。和昨天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但群里那些人说的到账了,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翻了翻那些贴截图的人的账号,有的是老面孔,经常在群里活跃,有的他从来没见过。
他想问问张明远到账了没有,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了手机。等天亮了再说。
但他躺不回去了。闭上眼就是提现页面那个提示,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翻来覆去,床板吱吱响,隔壁的租客敲了敲墙,他不动了,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好像又长了。
早上七点,他给张明远发了条消息。“明远,你提现到账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没有,还在审核。你呢?”
“我也没。你看到群里那些截图了吗?”
“看到了,但我问了几个一起报名的人,都说没到账。那些截图不知道真的假的。”
江亦扬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打开群聊,找到那个贴截图的人,私信发了一条:“兄弟,你提现是什么时候申请的?多久到账的?”
消息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这次连已读都没有了。他把那个人的头像点开,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看不到任何内容。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前。
城中村的巷子里已经开始热闹了,早餐摊的油烟味飘上来,有人在喊“豆浆油条”,有人在打电话吵架,有人在骑着电动车按着喇叭穿过窄巷。一切都正常,正常得不正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星期他提现五百块,当天就到账了。这次他提两千,过了一天还没动静。如果是系统升级,为什么群里有些人到账了?如果没有升级,为什么他的钱还没到?
他不想了。想多了没用,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想,是继续拉人。团队长说过,平台不会亏待忠诚的代理。
他是黄金代理,拉了几十个人,平台不会不管他。
他翻开通讯录,继续发消息。
南京,上午九点。
陈敬山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淑芬走了两天了,家里冷清得像没人住。
她走的时候把冰箱里的菜都收拾干净了,垃圾桶换了新袋子,床单洗了叠好放在柜子里。
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像出远门的人,但陈敬山知道她没出远门,她就在儿子家,坐公交车四十分钟就到。
四十分钟,不远。但他没去找她,也没打电话。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听到她的声音,怕她说“老陈,把钱取出来吧”。
他怕自己听了会动摇,更怕自己听了不会动摇。
他打开智云算力,今天的收益已经到账了。
一万六千块,准时,一分不少。
他盯着那个数字,心里的石头又落下去了一点。
钱在,收益在,平台在,一切都在。
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林淑芬的梦是反的,侄子的警告是吓唬人的,银行张经理的质疑是不懂行。只有这些数字是真的,每天准时到账,雷打不动。
他拿起手机,给林淑芬发了条消息。“今天的收益到了一万六。”
过了很久,林淑芬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
水烧开了,面条下锅,他用筷子搅了搅,看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软了,熟了,捞出来,拌了点酱油。
他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对面是空椅子。
他吃了一口,觉得咸了,又倒了点开水,还是咸。
他放下筷子,不吃了。
手机震了。他以为是林淑芬,拿起来一看,是智云算力的推送。“恭喜您!您的信任系数已达百分之九十八,可解锁至尊黑金投资通道,日收益率提升至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二十万的百分之五是一万,加上原来的八千,一天一万八。他把这个数字算清楚以后,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激动。他打开至尊黑金通道的页面,门槛是一百万。一百万,他没有。但他有房子,房子值一百二十万。卖掉房子,投进去,一天六万,一个月一百八十万。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看了三遍。然后给中介打了电话。
“喂,我上次问的那个房子,我想卖了。”
电话那头,中介小伙子的声音热情得像火烧。“陈叔,您想好了?什么时候方便?我带客户去看房。”
“随时。”
成都,下午三点。
江亦扬终于打通了客服电话。
他拨了三十七遍,每一遍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第三十八遍的时候,通了。一个女声,标准的普通话,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您好,智云算力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提现了两千块,昨天申请的,到现在还没到账,你给我查查。”
“好的,请您提供一下账户名和手机号。”
他报了。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敲了十几秒。
“先生您好,您的提现申请已经进入审核流程,由于近期系统升级,审核时间有所延长,预计今天内会到账,请您耐心等待。”
“那为什么群里有人说到了?”
“不同账户的审核进度不同,请您以系统通知为准。请问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这个平台,到底是不是正规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这一秒很短,但江亦扬觉得很长,长到他以为对方挂了。
“先生,智云算力是经国家相关部门批准的正规平台,所有业务均在法律框架内合规运营。如果您有任何疑虑,可以登录我们的官网查看资质证书。”
挂了电话,他打开官网,找到资质证书那一页。一整排红色的公章,整整齐齐,每一个都盖得端端正正。
他把那些证书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不是因为他信了,是因为他需要这些东西去说服别人。
他翻开通讯录,看到一个老朋友的名字。这个人他很久没联系了,因为他欠这个人两千块钱,一直没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消息。
“老同学,最近怎么样?有个AI风口,要不要了解一下?”
消息发出去,对方回得很快。“你是不是做那个什么智云算力?”
“对,你怎么知道?”
“我老婆投了三万,现在取不出来了。你最好也别做了。”
江亦扬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僵在屏幕上。他想回点什么,但打出来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他回了一句:“你再等等,系统升级呢,过两天就到了。”
发完这条,他把这个人的聊天窗口删了。不是不想看回复,是不敢看。
深圳,晚上六点。
沈知微还在办公室。今天赵立诚开了一个会,把智云算力二期的需求全部敲定了。会后他单独把沈知微留下,说了一句话。
“知微,这个项目做完,你就是骨干了。”
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小周在走廊里等她。
“知微,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
“什么事?”
“我今天在后台看到一个数据,智云算力的提现失败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了。也就是说,十个人提现,有四个以上是失败的。这种数据,放在任何一个支付平台上,早就爆了。但这个平台的运营团队把所有投诉都截流了,用户骂两句没人理,也就不骂了。”
沈知微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深圳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夕阳,看不见云,什么也看不见。
“小周,”她说,“你说我们算不算帮凶?”
小周没说话。
“我知道算。我只是想问一下。”
小周还是没说话。
沈知微回到工位,打开代码编辑器。
今天要写的模块叫“投诉分流系统”,功能很简单:用户投诉时,系统自动判断投诉等级。低风险投诉直接路由到智能客服,用话术库里的标准回复搪塞过去。中风险投诉推到人工客服队列,但人工客服永远不在线。高风险投诉直接进入“特殊处理通道”,这个通道的终点是一个永远没人看的数据库。
她把这套系统写完了,测试通过,提交,合并。
屏幕上弹出那行字:“合并成功。”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哭,但哭不出来。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已经没有眼泪了。眼泪在知道自己帮凶的那一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行行代码,一个个功能,一次次提交。
手机震了。是妈妈的消息。“知微,你爸住院了。”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我知道了,我下周请假回去。”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关了。她不想再看任何消息,不想再听到任何坏消息。她已经写了一整天坏消息的处理系统,不想再处理自己的了。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她走在白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关上。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问题。小学的时候,老师问全班同学,长大了想做什么。她说想当科学家,想发明有用的东西,想帮助很多人。
电梯到了一楼。
她走出来,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夜风还是那么黏,深圳的夜永远不清爽,永远带着白天的余温。
她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十七楼。灯还亮着。
她转过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只是蹲了一会儿。
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一眼,走了。
没有人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