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人首领倒下了。他的身体在融化,从脚开始,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化成黑水。黑水渗进地里,消失不见。最后只剩下一件白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地上。袍子上放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三个字。“陈道玄”。师父蹲下,捡起木牌,握在手心里。木牌很凉,很沉,像一块铁。
他站起来,转身看着疆无法。“结束了。”
疆无法抱着婴儿,站在祭坛边上。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师父,笑了。师父走到疆无法面前,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你长得像你爹。”婴儿笑得更开心了。
师父抬起头,看着疆无法。“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疆无法摇头。他不知道。走了一路,送了一路,死了那么多人,到最后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麻溪寨没了,师父没了,秀禾没了。他只有一个婴儿,一个不是他儿子的婴儿。
师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跟我走吧。”
疆无法愣住了。“去哪?”
师父转过身,看着远方。远方有一座山,不高,很矮,山上长满了竹子。“回师门。那里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些牌位,那些尸体,那些未了的愿。都需要有人去处理。”
疆无法看着师父的背影。那件黑袍在风里飘,很瘦,瘦得像一根柴。“你还会杀人吗?”疆无法问。
师父没有回头。“不会了。”
疆无法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婴儿,婴儿也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信任。婴儿信任他,就像他曾经信任师父一样。
“好。”疆无法说。“我跟你回去。”
师父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他伸出手,疆无法握住了那只手。很凉,很冰,像握着一块冰。可他没有松开。
两个人走在山路上,一前一后。婴儿在疆无法怀里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一个高,一个矮。像父子。
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师门。师门在深山老林里,很偏僻,很难找。师父走在前面,拨开荆棘,踩过溪流,穿过竹林。疆无法跟在后面,抱着婴儿,一步一瘸。
师门很破。房子塌了半边,墙上长满了青苔,地上铺满了落叶。牌位倒了一地,有的摔成了两半。香炉翻了,香灰撒了一地。师父站在院子里,四处看。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离开的时候,这里还很热闹。有几十个徒弟,每天早上一起练功,晚上一起念经。现在都没了。”他蹲下,捡起一个牌位,上面刻着“张道玄”三个字。他摸了摸那些字,摸了一遍又一遍。“这是我师父的牌位。他死的那天,我跪在这里,哭了一天一夜。”
疆无法走到他身边,蹲下,帮他捡牌位。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几十个牌位,一个一个捡起来,擦干净,摆回供桌上。婴儿在疆无法怀里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那些牌位。它没有哭,没有笑,就那么看着。
师父走到供桌前,点上香,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飘到空中,散了。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疆无法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师父站起来,转身看着疆无法。“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师门的掌门了。”
疆无法愣住了。“什么?”
师父笑了。“我老了,走不动了。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个师门,交给你了。”
疆无法摇头。“我不配。”
师父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配。你比任何人都配。你有一颗干净的心。”
疆无法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师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疆无法点头。眼泪流下来了,热热的,咸咸的。师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他转身,走出祠堂,走进竹林里,消失不见了。
疆无法站在原地,看着师父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是师父的声音,很轻,很远。“好好活着。”
疆无法低下头,看着婴儿。婴儿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他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笑了。
他在师门住了下来。每天早起,打扫院子,整理牌位,上香念经。婴儿一天天长大,从不会爬到会爬,从会爬到会站,从会站到会走。它走得很稳,不像别的孩子摇摇晃晃。它从来不哭,不闹,不撒娇。它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看着远方,看着天。
疆无法教它认字,教它画符,教它念咒。它学得很快,比疆无法当年快得多。它画的符,比疆无法画的还稳。它念的咒,比疆无法念的还准。师父偶尔会从竹林里走出来,看看他们,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看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
婴儿长成了孩子。三四岁的样子,可它已经有三四岁孩子没有的沉稳。它不笑,不哭,不说话。它只是安静地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些牌位。疆无法问它,你在看什么?它没有回答。
有一天夜里,疆无法被哭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婴儿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在哭。哭得很伤心,可脸上没有眼泪。他走过去,抱起婴儿,抱在怀里。“怎么了?”婴儿没有回答,只是哭。
疆无法抱着它,拍着它的背,像小时候秀禾拍他一样。“没事了,没事了。”婴儿不哭了,抬起头,看着疆无法。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它张开了嘴,发出一个声音。
“爹。”
疆无法愣住了。他盯着婴儿,盯着那双红色的眼睛。“你叫我什么?”
婴儿又张开了嘴。“爹。”
疆无法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抱紧婴儿,抱得很紧,很紧。“嗯。”他说。“爹在。”
婴儿笑了。笑得咯咯响,和刚出生时一样。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进屋里,照在两个人身上。疆无法抱着婴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山上长满了竹子,很密,很绿。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师父从竹林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然后他转身,走进竹林里,消失不见了。
疆无法看着师父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婴儿。“走吧,我们去上香。”
婴儿点头。疆无法抱着它,走到供桌前,点上香,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飘到空中,散了。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婴儿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抱着婴儿,走出祠堂,走出师门,走进竹林里。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唱歌。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他走在山路上,一步一瘸。腿还是疼,断过的骨头接上了,可每到阴天就疼。他不怕疼,他只怕忘记。忘记秀禾的脸,忘记师父的脸,忘记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他不会忘。他永远不会忘。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
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盯着那些脸,手在抖。秀禾的脸在水里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蹲下,伸手去摸水里的脸。手刚碰到水面,脸散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片荒原,灰蒙蒙的,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他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个人影。很小,很远。他加快脚步,人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
是秀禾。她站在那里,穿着那身红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疆无法走到她面前,停下。秀禾看着他,又看着他怀里的婴儿,笑了。“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疆无法喉咙发紧。“你一直在这里?”
秀禾点头。“我在等你。”
疆无法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穿过了她的脸,什么也没摸到。秀禾是鬼魂,摸不到的。
秀禾笑了。“别摸了。我该走了。”
疆无法盯着她。“去哪?”
秀禾抬头看着天。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去我该去的地方。”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变得透明。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浅,最后化成一缕白烟,飘到空中,被风吹散。
疆无法站在原地,看着那缕白烟消失。婴儿在他怀里哭了,哭得很伤心。他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的眼睛不再是红色的,变成了黑色,黑得像墨。
他抱紧婴儿,继续往前走。前面是光,很亮,很白,看不见尽头。
他走了很久,久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白,最后变成了一片白,无穷无尽的白。他站在白光里,四处看。什么也没有,只有白,和白,和白。
婴儿在他怀里笑了,笑得咯咯响。他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的眼睛又变成了红色,红得像血。他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了。他闭上眼睛,听着婴儿的笑声。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白,无穷无尽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