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走到老太太面前，俯下身，红唇轻启：“老太太，想要故事是吧？行啊，我给你讲一个。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这地下街到底是谁在搞鬼？还有，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怨’字门的守关人？”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那平滑的脸上似乎泛起了一阵涟漪。突然，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青梧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你是狐狸？”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身上有妖气！你是来骗我的吗？”
“哎呀，被发现了？”沈青梧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抽回手，“是啊，我是狐狸。怎么，不行吗？”
“不行！”老太太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震得整个茶馆嗡嗡作响，“你们都是骗子！都是来骗我记忆的！”
随着她的尖叫，茶馆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无数黑色的触手从墙壁和地板里钻了出来，直扑三人而来。
“靠！这就动手了？”牛大锤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瓶“驱邪香水”，胡乱喷了一通，“救命啊！我要死了！我不想死啊！”
“闭嘴！”谢知微低喝一声，判官笔瞬间化作一道金光，将那些触手挡在外面，“大锤，别喷了！那香水对这种级别的怨念根本没用！”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要被做成肉包子吗？”牛大锤带着哭腔喊道。
“当然不是。”沈青梧冷哼一声，大镰刀一挥，一道红色的弧光闪过，将那些触手斩断，“谢知微，你负责控场，我来收拾这老妖怪。大锤，找个地方躲好，别乱跑！”
“哦哦哦！”牛大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桌子底下，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双眼骤然亮起，通幽眼全力开启。他看到了老太太体内那股混乱的能量流，也看到了她背后那个巨大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
“原来如此，”谢知微喃喃自语，“这就是‘守界失职’的代价。她把自己困在了这里，用故事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茶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胶状物，那些被沈青梧斩断的黑色触手并没有消散，而是像被切开的墨汁一样，迅速在空气中重组、蔓延，将原本破败的茶馆围得水泄不通。
“别动。”谢知微抬手制止了正准备再次挥镰的沈青梧，“她不是在攻击我们，是在‘回忆’。你看那些触手，它们缠住桌椅、墙壁，甚至是我们脚下的地面，像是在拼凑什么破碎的画面。”
沈青梧眯起那双泛着红光的眸子，手中的大镰刀缓缓垂下，刀刃上的寒光收敛了几分：“拼凑？这老太太疯得倒是挺有逻辑。”
角落里，那个无面的老太太依旧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虽然手已经落空，但她那平滑的面部皮肤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脸正在下面拼命挣扎着想要浮现。周围的黑色漩涡旋转得更快了，发出一种类似低语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却又听不清具体内容。
牛大锤躲在桌子底下，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颤：“谢……谢先生，这算哪门子回忆啊？我看这茶楼都要塌了！咱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现在走不了，”谢知微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不起眼的铜钱，轻轻弹向空中，“这空间已经被她的执念锁死了。除非有人能安抚住她的情绪，或者……帮她把那个画面补全。”
他手腕一抖，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那张破旧的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铛——”
这一声轻响，竟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低语，让周围躁动的黑色触手微微一滞。
谢知微走到桌边，没有拔剑，也没有施法，只是静静地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温和地看向那个无面的老太太：“老人家，您别急。既然想不起来，那就慢慢说。我们不是来骗您的，我们是来听故事的。”
沈青梧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谢知微的举动，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收起了大镰刀，顺势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指尖的一缕红发。
“故事……”老太太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不再尖锐，反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迷茫，“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这里以前很热闹。有很多穿长衫的人，他们坐在这样的桌子旁，手里捧着这样的杯子……”
随着她的话语，茶馆里那些黑色的触手竟然真的开始退去，原本死寂的空间里，隐约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光影。那不是鬼怪幻象，而是一种极其淡薄的、近乎透明的记忆残片。
光影中，几张同样的木桌，几只缺了口的瓷碗，还有几个穿着旧式长衫的人影，正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们的表情并不恐惧，反而透着一种难得的宁静。
“那是……以前的地下街？”牛大锤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怎么看着跟咱们现在的不太一样？那时候好像没这么多阴森森的东西。”
“因为那时候，这里还没有变成‘忘忧散’的味道，”谢知微轻声说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老太太，“那时候，守界人还在履行职责，用故事安抚游魂，而不是用怨念编织牢笼。”
老太太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那股紧绷的戾气逐渐消散。她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平滑的脸上虽然没有五官，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消失了大半。
“我想起来了……”老太太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那时候，有个年轻人，总爱讲笑话。他说，只要大家坐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心里也是暖的。后来……后来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这些桌子，等着下一个讲故事的人。”
茶馆里的光影渐渐清晰起来，那些模糊的人影开始变得真实，虽然依旧半透明，却能看出他们脸上的笑意。
“原来如此，”沈青梧叹了口气，语气中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凝重，“她不是守界失职，她是被遗忘在了这里。那些所谓的‘怨念结’，不过是她一个人孤独太久了，自己攒下来的寂寞。”
谢知微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递到老太太面前：“老人家，既然想起来了，不如就把这个故事讲完？我们都在听呢。”
老太太接过手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她低下头，似乎在擦拭着什么看不见的灰尘，然后抬起头，那平滑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谢知微却能感觉到一种释然。
“好，”老太太的声音变得柔和而悠远，“那我就讲讲那个年轻人的故事吧。他说，只要还有人愿意听，这地下街就永远不会冷。”
随着她的讲述，茶馆里的光线渐渐亮了起来，原本昏暗的角落透出了一丝温暖的橘黄色光芒。那些黑色的触手彻底化作了淡淡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牛大锤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哎？这就完了？刚才还打打杀杀的，怎么突然就变温馨了？”
“因为有些东西，比战斗更重要，”谢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有时候，一个倾听者，比一把锋利的刀更有力量。”
地下街的茶馆里，那股子暖烘烘的橘黄光晕还没散尽，牛大锤就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这鬼地方怎么突然跟开了暖气似的？”他一边揉着鼻子，一边把那个塞得乱七八糟的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谢哥，沈姐，咱们是不是该撤了？刚才那老太太虽然不闹腾了，但我总觉得这地界儿阴气还没散干净，万一再蹦出个‘无面老头’或者‘没手的大爷’，我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谢知微没理他的碎碎念，只是眯起那双天生能看穿虚妄的眼睛，盯着茶馆角落里的一根柱子。那柱子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年头了，但在他眼里，那上面缠绕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雾，正像活物一样微微蠕动。
“别急，”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油滑笑意，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支笔杆有些磨损的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个圈，“这茶还没喝完呢，哪能说走就走？而且，我觉得这‘暖气’来得太蹊跷，像是有人故意给我们留的‘开胃菜’。”
沈青梧懒洋洋地靠在桌边，修长的双腿交叠，暗红色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那一头红发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妖异的光泽，眼神却锐利如刀：“老谢，你嗅到了什么味道？是硫磺味，还是……那种让人想吐的甜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