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技术围城，善恶无声
沈知微把代码提交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赵立诚在办公室里喊她进去，桌上摆着一份新的需求文档，封面上印着“智云算力二期”几个字。他没让她坐，她也就站着。
“知微，你来的时间不长，但我一直很看好你。”赵立诚靠在椅子上，转着手里的笔，“这个项目做完，我打算跟上面提名你当技术组长。”
沈知微没接话。她知道这是画饼，但她也知道这个饼如果不接，她就连站在这儿的机会都没有。
“需求文档你拿回去看，下周一给方案。”赵立诚把文档推过来，她伸手接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小周在门口等她，递过来一杯咖啡。
“知微，你是不是在想数据库泄露的事？”
沈知微接过咖啡，没喝。“小周，你说如果一个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坏的，那做它的人算坏人吗？”
小周愣了一下。“你指什么？”
“没什么。”沈知微端着咖啡走回工位。
她坐下来，把智云算力二期需求文档翻开。第一页写的是“基于用户行为数据的精准营销系统”。
她往后翻了几页，看明白了。
这套系统的核心功能是分析用户的社交关系链，找到每个用户身边最容易“转化”的人，然后生成定制化的推广话术。
换句话说，就是让每个受害者都变成帮凶，用自己的社交信用替平台背书。
她把文档合上，放在一边，开始写代码。不是她多愿意写，是不写的话，她连坐在这里纠结的资格都没有。房租下个月到期，信用卡还款日是五号，她算过，账户里的钱只够撑两个月。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堆叠，像一堵正在砌起来的墙。她坐在墙的这边，墙的那边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墙不能倒，墙倒了，压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银行发来的扣款通知，房租扣了两千八。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关掉屏幕，继续写代码。
南京，上午九点。
陈敬山又去了银行。这次他没找张经理，直接在柜台办了转账。他从定期存单里取出了十五万，加上卡里剩下的钱，凑了二十万。
柜员小姑娘问他取钱干什么用，他说投资。小姑娘又问投什么，他说AI理财。小姑娘没再问了，把单子递过来让他签字。他签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走出银行的时候，他给林淑芬打了个电话。
“淑芬，我又投了二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陈，咱家的钱是不是全在里面了？”
“还有几万块生活费，够了。”
“老陈，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咱家的房子没了，咱俩站在大街上，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陈敬山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梦都是反的，你别瞎想。”
“老陈，你把钱取出来吧，咱不赚那个钱了，行不行？”
“取出来？现在取出来损失多少你算过吗？一天的收益就八千，你让我取出来？”
林淑芬没再说话。她挂了电话。
陈敬山站在银行门口，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往前，一条路往后。往后的路他看得见，是原来的日子，紧巴巴的，够过，但没意思。往前的路他看不见，但他能闻到味道，是钱的味道，是翻身做主的味道。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往前走。
他回到家的时候，林淑芬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儿子家住几天。”字迹潦草，有几个字写错了又涂掉，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在抖。
陈敬山把纸条拿起来，看了几遍，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到阳台上，看到晾衣架上还挂着林淑芬昨天洗的床单，白色的，在风里鼓着，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在飘。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客厅，打开智云算力。今天的收益已经到账了，一万六千块。他看着那个数字，把它和林淑芬的纸条放在一起比较了一下，觉得收益更真实。收益是数字，数字不会走，不会留纸条，不会让他选择。
成都，上午十一点。
江亦扬的代理群炸了。
不是平台出事了，是有人退群了。
一个叫“阿杰”的代理在群里发了一段话:“我不干了，这个平台就是骗人的。我拉了四十多个人，结果我自己投的五千块取不出来了。客服永远不在线，电话打不通，你们好自为之。”
发完这段话，阿杰就退群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团队长发了一条消息:“阿杰的情况我了解了，是个别账户的系统问题，技术已经在处理了。大家放心，平台资金充足，不会少大家一分钱。”
又有人发了一条:“我也提现失败了，昨天提的两千块，到现在还没到账。”
团队长回得很快:“系统升级，提现会延迟，大家耐心等待。”
江亦扬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来回摩挲。
他上星期提现过五百块，是到账了的。但那是上星期，这星期他没提过。
他打开提现页面，输入一千块，点了确认。页面弹出一个提示:“提现申请已提交，预计一到三个工作日到账。”
他盯着那个提示看了很久。
他想给阿杰发私信问问情况，但翻了半天没找到阿杰的好友。他又翻了翻群成员列表，阿杰的头像已经不见了。他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搜了一下“智云算力 提现失败”。搜索结果很多，有人说提现成功了，有人说失败了，有人说平台是骗局，有人说平台是风口。
他分不清谁说的是真的。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是假的。真和假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搅在一起了，像两团面揉成了一个面团，你想分开，分不开了。
手机震了。是张明远的消息:“亦扬，你帮我看看，我怎么提现不了？”
江亦扬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说系统升级？他自己也不信。说再等等？等等就能到账吗？
他最后回了一句:“我问一下团队长，你等我消息。”
然后他关了聊天窗口，没有去找团队长。他知道团队长会说什么，说了跟没说一样。他现在需要的是答案，不是话术。但答案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晚上七点，沈知微还在办公室。
她今天写了三千行代码，手酸得握不住鼠标。
她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代码在跑，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看到妈妈又发了一条消息:“知微，你爸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指标不太好。”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她想说“我下周请假回去”，但她知道下周回不去。二期需求还没写完，代码还没测试，赵立诚不会批假。她想说“我给你们转点钱”，但看了看账户余额，刚交了房租，只剩三千多。
她最后打了一行字:“照顾好爸，我忙完这阵就回去。”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拿起来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智云算力的监控报警:用户投诉量激增，当前未处理投诉已超过五百条。她点进去看，投诉内容全是“提现失败”“客服失联”“还我血汗钱”。
她盯着那些投诉看了很久。每一条投诉背后都是一个人，一个人背后是一个家庭，一个家庭背后是几张吃饭的嘴、几笔还不起的债、几个睡不着觉的夜晚。
她想把这些投诉转发给赵立诚，但她知道赵立诚会说“技术只负责技术，运营的事运营处理”。她想报警，但她知道报警的话，第一个抓的可能是她。
她把监控页面关掉，重新打开代码编辑器。
明天要交方案，今晚必须写完。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地亮着，像一座城市夜晚的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数钱，有人在数伤口。
她写了一行新的代码，是智云算力二期的核心功能:当用户的投诉量达到一定阈值时，系统自动将其标记为“风险用户”，并将其投诉路由到一个永远打不通的客服通道。
她把这行代码写完，提交，合并。
屏幕上弹出那行熟悉的字:“合并成功。”
成功。
她盯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它们是她写过最恶毒的代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