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不知道，”沈青梧站起身，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随手理了理裙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所以，你得靠我，或者靠谢知微那双能看见‘真相’的眼睛。不过嘛……”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牛大锤那张写满惊恐的脸，“你这怂样，要是真撞见点稍微像样的东西，估计第一反应是先把你的摄像机藏起来，然后大喊‘妈妈救我’。”
“喂！沈大小姐，你这就过分了啊！”牛大锤脸涨得通红，一边反驳一边还是诚实地把摄像机往怀里死死抱紧，“我那是战术性撤退！再说了，上次那个‘无头画师’，要不是我手快扔出这包‘五雷符’，咱们俩早就成画了！”
“那是你运气好，刚好砸中了它的影子。”谢知微淡淡地插了一句，起身推开茶寮的门。
门外的街道比刚才更加热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路边的摊位上摆着的不是水果蔬菜，而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影子”、“笑声”甚至是“梦境碎片”。行人来来往往，有的没有脚，走路时只留下一串虚影；有的脑袋大得像西瓜，却拖着长长的脖子。
“这就是‘代价’换来的平静吗？”沈青梧跟在谢知微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我怎么觉得，这里的人越来越像……某种被遗忘的东西了。”
谢知微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一个正在叫卖的摊主身上。那摊主是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者，手里拿着一面破锣，敲得叮当响。
“卖‘旧梦’喽！卖‘旧梦’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只要一枚‘执念’，就能换回一段你最想忘记，却又最放不下的过去！”老者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牛大锤一听，腿肚子转筋：“旧梦？这玩意儿能买？买了会不会被缠上？”
“别听他瞎扯。”谢知微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是‘忆’字门的陷阱。这地下街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交易’。只不过，他们卖的不是东西，而是人心里的缺口。”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直直地挡在了三人面前。那人穿着一身鲜红的戏服，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看起来像个唱戏的，但那双眼睛却空洞无物，仿佛两个黑洞。
“哟，这不是‘判官笔’谢知微，还有‘赤狐’沈青梧吗？”戏子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还有这只……小老鼠？听说你们刚过了‘忍’和‘静’，怎么这么快就急着来送死了？”
谢知微微眯起眼睛，手中的判官笔微微抬起：“你是‘怨’字门的守关人？还是说，只是个迷路的小鬼？”
“守关人？哼，那都是给外人看的幌子。”戏子歪着头，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扭动了一下，“我是‘忘川’边上的清道夫。专门清理那些不该留在这里的‘杂音’。你们三个，身上的味道太乱了，有妖气，有人气，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债’味。”
“债？”牛大锤缩了缩脖子，“我们欠谁钱了？我可没借高利贷啊！”
“不是钱。”谢知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看着戏子那双空洞的眼睛，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那是一个雷雨夜，一个模糊的背影，以及一本被撕碎的《万鬼录》残页。
“看来，你记得不少。”谢知微低声说道。
戏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变得狰狞：“记得？哈！在这地下街，谁不记得点‘过去’？不过，记住了又能怎样？最后还不是要变成一堆灰！”
话音未落，戏子猛地张开双臂，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无数黑色的丝线从地面涌出，如同毒蛇般向三人袭来。
“动手！”沈青梧大喝一声，手中大镰刀凭空出现，寒光一闪，直接斩断了冲在最前面的几条黑线。
“我的天！这玩意儿还能咬人！”牛大锤尖叫着，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喷雾瓶，对着黑线就是一顿狂喷，“去去去！别过来！我有洁癖！”
那喷雾瓶里装的似乎是什么奇怪的味道，黑线一碰到雾气，竟然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遇到了强酸，纷纷退缩回去。
“这什么玩意儿？”谢知微一边挥动判官笔，将试图靠近他的黑影逼退，一边问道。
“这是我特制的‘驱邪香水’，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能闻个响儿！”牛大锤一边跑一边喊，“谢哥，沈姐，这戏子不对劲！他的身体好像……好像是由很多个不同的‘影子’拼起来的！”
谢知微心中一动，果然，当他再次用通幽眼看向那个戏子时，发现那戏子的身体里，竟然藏着好几个不同面孔的影子，它们互相拉扯，发出痛苦的嘶吼。
“原来如此，”谢知微冷笑一声，“你不是清道夫，你只是一个被无数‘执念’撑爆的容器。难怪你会这么恨我们。”
“闭嘴！给我死！”戏子怒吼着，身体开始膨胀，无数黑色的触手疯狂舞动，整个街道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看来，今天的‘考试’才刚刚开始。”沈青梧甩了甩头发，眼中的媚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战意，“谢知微，这次你可别想躲在我后面。”
“放心，”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既然是‘反常规’的玩法，那我们就玩点不一样的。”
他手中的判官笔猛地指向戏子的眉心，口中念念有词：“《万鬼录》第三卷，‘收’字诀——定！”
一道金光从笔尖射出，瞬间笼罩了整个戏子。戏子的动作猛地一顿，那些混乱的影子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怎么样？”沈青梧挑了挑眉，“这一招，够不够帅？”
“还行吧，就是声音大了点，吵得我耳朵疼。”牛大锤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头来，小声嘀咕道，“下次能不能换个温和点的？”
“闭嘴，再废话就把你扔出去当诱饵！”两人异口同声地吼道。
戏子在金光中挣扎着，终于，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所有的影子都消散了，只剩下那个穿着戏服的凡人躯体，瘫软在地，失去了意识。
“搞定。”谢知微收起判官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来，这地下街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是啊，”沈青梧走到戏子身边，踢了一脚他的腿，“不过，既然来了，那就得把账算清楚。走吧，看看前面还有什么‘惊喜’等着我们。”
随着那声闷响消散，街道上原本凝固的空气似乎才重新流动起来。戏子瘫软在地，像是一尊被抽去了骨架的皮影，周围那些张牙舞爪的黑色丝线也如退潮般缩回了地面，只留下一地蜿蜒的水渍，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牛大锤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确认四周没有新的动静后，才敢从柱子后面钻出来。他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颤抖：“呼……吓死我了。刚才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我的‘驱邪香水’要变成‘催命符’了。谢哥，沈姐，咱们能不能歇会儿？这地下街的‘空气’太稀薄了，吸一口感觉肺都要炸了。”
“别在那儿磨蹭，”沈青梧收起大镰刀，动作优雅地拂去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却并未离开地上的戏子，“既然他是个容器，身上肯定留着什么线索。不过看这架势，咱们暂时没法搜身——要是把他弄醒了，指不定又得跳一段更疯的戏。”
谢知微蹲下身，并没有直接触碰那具躯体，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在戏子眉心处残留的金光余韵上。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透过那层金光看到了某种流动的痕迹。“他没有意识，也没有灵魂，只是一堆被强行拼凑起来的‘噪点’。但他留下的东西，不是记忆，也不是血脉，而是一种……‘回响’。”
“回响？”牛大锤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你是说，他刚才喊的那几声，还能再听一遍？”
“不，”谢知微站起身，指了指戏子脚下那片尚未干透的水渍，“你看，这些水渍在慢慢变红，而且形状正在改变。”
三人围拢过去，只见那滩水渍并没有蒸发，反而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缓缓蠕动起来。红色的液体逐渐汇聚，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不是人脸，也不是鬼怪，而是一只巨大的、由无数细碎线条编织而成的“眼睛”。它静静地悬浮在水面上方，空洞地注视着三人，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漩涡。
“这是‘盲视’，”谢知微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在这个地下街，有些东西不需要眼睛去看，只需要‘看见’它们的存在。这只眼睛在记录，或者说，它在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