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素心入局，步步陷阱
陈敬山一夜没睡好。
梦里他站在银行柜台前，柜员递给他一摞钱，他数了一遍又一遍，每遍数字都不一样。
有时候是十万，有时候是五十万，有时候变成了一堆白纸，他急得满头大汗，柜员的脸模糊成一团，只露出一张嘴，一直在说同一句话:签字，签字，签字。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林淑芬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进客厅，打开手机。
智云算力的推送已经等在那里了:“早安！今日收益已到账，请查收。”八千块，一分不少。加上昨天的八千，两天的收益够他以前干半年。
他盯着那个数字，昨晚梦里那股焦躁感还没散干净，但八千块像一剂镇定剂，打进去，人就安稳了。
他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长长地呼了口气。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让人心安。
林淑芬七点起床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咸菜。他把粥盛好，端到她面前，勺子摆正，像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老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起来活动活动。”
林淑芬坐下来喝粥，喝了两口，抬起头看着他。
“你那个理财，今天到账了？”
“到了，八千。”
林淑芬的勺子停在碗边，停了两秒，又继续喝。
她没有再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八千块一天，这个数字大到她不认识，大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如果老陈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俩这辈子就不用愁了。如果老陈说的是假的，那……
她不敢想那个如果。
“老陈，我今天想去看看儿子。”
“行啊，你去呗。”
“我想跟他说说你投这个理财的事。”
陈敬山的筷子停了一下，夹着的咸菜掉回碟子里。
“跟他说干什么？他又不懂这些。”
“他不懂，但他认识的人多，可以问问……”
“问什么？”陈敬山放下筷子，语气急了一些，“问那些跟他一样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他们懂什么叫算力吗？懂什么叫AI吗？他们就知道上班打工，一辈子没接触过这些新东西，你问他们有什么用？”
林淑芬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着，粥已经凉了。
“我就是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钱每天到账，你看不见吗？银行流水在那摆着，假不了。”陈敬山把声音压下来，但语气里的急躁没收住，“你信不过平台，你信不过银行？钱是从银行转出来的，也是从银行转进去的，银行总不会骗你吧？”
林淑芬没说话。她不懂银行会不会骗人，但她知道银行里那个柜员小姑娘每次看到老陈取钱都笑得很甜，甜得不像真的。
“那你别跟儿子说了，行不行？等他知道了再说。”陈敬山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
林淑芬点了点头。
她喝完了那碗凉粥，收拾了碗筷，去阳台晾昨天洗好的床单。
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旗，白色的，没什么图案，干净得晃眼。
她拉着床单的两个角，用力抖了抖，褶皱在风里被扯平，像在熨烫一段日子。
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年买的床单，大红色，印着鸳鸯和牡丹，俗气得很，但她喜欢。
那时候日子紧，买一条好床单要攒好几个月钱，买回来舍不得用，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等过年才铺上。
现在她柜子里有好几条床单，什么颜色的都有，但她最想念的还是那条大红色的。那条床单早就不在了，洗了太多次，布都洗薄了，最后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缝都缝不上，只能扔了。
有些东西坏了能补，有些东西坏了就只能扔。她分不清老陈现在做的是哪种。
窗外传来一阵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像一把刀从城市这头划到那头。林淑芬停下手中的动作，听着那声音渐渐消失，才继续抖床单。
成都，上午九点。
江亦扬的排名又掉了。
一觉醒来，他从第六掉到了第八。
前面的人像疯了一样在拉新，最高那个已经突破了六十人。
他把后台的排行榜刷新了好几遍，每一次数字都在变，像股市的K线图，往上跳，往上跳，永远往上跳。
他退出了后台，打开微信，翻到前女友的头像。昨晚发的消息，到现在还是未读。
他不知道她是没看到还是故意不看，但不管哪种可能，都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电脑，进了代理群的直播间。
团队长正在里面讲课，声音亢奋得像在开演唱会。
“各位伙伴，你们记住一句话——这不是在做生意，这是在抢时代。你抢到了，你就是人上人。你抢不到，你一辈子就是打工的命。”
江亦扬把直播声音关小，开始在通讯录里找人。他已经发了上百条消息，能发的都发了，能拉的都拉了。
通讯录里的人像一口井，水就那么多，打一瓢少一瓢。他现在打水的水桶已经快碰不到水面了。
他翻到爸爸的微信号。
头像是一张他们家的老照片，还是十几年前的，墙上挂着那种老式挂历，一家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他还在上初中，瘦得像根竹竿，站在爸妈中间，肩膀还没长开。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爸爸在老家开一个小卖部，一个月赚的钱刚够吃饭。
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医保报不了多少。他每个月会往家里打两千块钱，是他工资的一半。
上个月他没打，因为辞职了，没有工资了。
他想打一行字，打了很多遍，又删了很多遍。最后他发了，很简短:“爸，最近有个赚钱的项目，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在期待。害怕爸爸答应？还是期待爸爸答应？
过了几分钟，爸爸回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爸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老，很慢，带着老家的口音:“亦扬啊，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就行，爸不用你操心。你那个项目，爸不懂，你自己弄吧。”
江亦扬听完，把语音存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但他觉得以后可能会想听。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
他把通讯录翻到最后，最底下是妈妈的微信号，头像是一朵花，不知道在哪里拍的。
他没有点进去，直接划过去了。
他的拉新人数还停在二十四，排名第八。
他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好像又长了，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棵树的根，在地下蔓延，看不见尽头。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团队长发在群里的消息:“今天晚上十二点结算本周排名，前十名有额外奖励，前五名翻倍，第一名三倍！各位伙伴，最后十二个小时，冲！”
江亦扬坐了起来。他现在第八，离第五还差十几个人。十几个，不是几百个，不是几千个，十几个。他咬咬牙，翻开通讯录，把那些之前犹豫着没发的人都发了。高中班主任、楼下小卖部的老板、给他理过发的托尼老师、甚至外卖软件上常点的那家店的老板娘。
他不在乎了。谁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数字。
数字上去了，排名就上去了。
排名上去了，钱就来了。钱来了，一切就都对了。
南京，下午两点。
陈敬山出门了。他穿了一件新衬衫，是林淑芬上个月在超市给他买的，打折的，三十九块。
他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领口的标签还没剪，扎得脖子痒。他没在意，痒就痒，忍忍就过去了。
他要去银行问抵押贷款的事。房产证装在随身带的布袋里，布袋是他以前买菜用的，绿色的，上面印着“XX超市”的字样。
他把房产证用报纸包了一层，又套了一个塑料袋，才放进布袋里。不是怕人抢，是怕弄脏。
到了银行，大堂经理是个年轻姑娘，妆容精致，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她看到陈敬山手里的布袋，笑容没变，但眼睛往下扫了一眼，大概是在判断这个客户的价值。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问问，房子抵押贷款，怎么弄？”
大堂经理的笑容深了一点，八颗牙齿变成了十颗。“您这边请，我让我们贷款专员跟您详细介绍一下。”
她领着陈敬山到了一个玻璃隔间前面，敲了敲门，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眼镜，穿深蓝色西装，桌面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盆小绿植。绿植是假的，塑料的，颜色绿得不自然。
“张经理，这位客户想咨询抵押贷款。”
张经理站起来，伸出手，陈敬山跟他握了握。张经理的手很软，没什么力气，像握了一团棉花。
“您好，请坐。您是打算用自有房产做抵押贷款是吗？房子在哪个位置？”
“秦淮区，老小区，单位分的。”
“大概多少平米？”
“六十八。”
“贷款用途是什么呢？我们这边需要了解一下资金用途，方便做方案。”
陈敬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投资，AI理财。”
张经理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一下，不知道在记什么。
“投资类的贷款，我们这边是可以做的，但需要您提供一些证明材料，比如投资平台的资质、合同、流水这些。您有吗？”
陈敬山从布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智云算力的页面，递过去。“你看，这是平台，这是资质证书，这是每天的收益到账记录。”
张经理接过手机，翻了翻，脸上的表情从职业化的微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他把手机还回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叔，我跟您说实话。这个平台我没听过，但它的收益率……太高了。高到不太正常。您确定没问题吗？”
陈敬山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怎么不正常？人家这是新赛道，新技术，收益率高很正常。你们银行的人不懂这些，就知道存贷利差，你们那个利息，一年百分之二点几，够干什么的？”
张经理没有反驳，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我不太懂。这样，贷款我们可以做，但需要您提供我刚才说的那些材料。您准备好材料，随时来找我。”
陈敬山站起来，把手机装回布袋，拉好拉链。“行，我回去准备。”
他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好，晒得人发昏。
他把布袋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银行的招牌。那几个镀金大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张经理在他走后，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智云算力”，搜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广告，第二条还是广告。第三条是一条论坛帖子，标题是“智云算力是不是骗局”，点进去，只有一层楼，写着“我也想知道”。
张经理关掉了手机，继续接待下一个客户。
陈敬山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他这套房子能卖一百二十万，一百二十万投进智云算力，日收益四万八。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反复算了三遍，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布袋在腋下夹得更紧了。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了楼下的老刘头，正蹲在花坛边抽烟。老刘头看见他，站起来打招呼。
“老陈，今天穿这么精神，去哪儿了？”
“银行，办点事。”
“好事啊，发财了别忘了老邻居。”
陈敬山笑了笑，没接话。
他走进楼道，声控灯坏了，楼道里黑漆漆的，他摸着墙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智云算力的推送:“恭喜您！您已被选为本月幸运用户，今日内充值满十万，额外赠送百分之八收益！”
黑暗里，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像一个信徒看到了神迹。
他把推送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然后打开计算器，开始算一笔新账:十万的百分之八是八千，加上日收益四千，一天就是一万二。
他把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继续摸黑上楼。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算法精确计算着。
智云算力后台的模型已经把“幸运用户”的标签推送给了他，七十二小时内如果不完成重仓，系统会自动降低他的收益，用亏损刺激他的焦虑。这套逻辑是沈知微写的，那行被她写错的参数，让这条推送提前了整整五天。
陈敬山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