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快。林薇几乎一夜没睡,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像是绷紧的弦,反而听不见杂音了。周慕白六点就到了楼下,车没有熄火,暖风开着,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上车时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知道他也没睡。
“阿昌先出发了。”周慕白递给她一个保温杯,“他说在山脚下等。”
“他一个人?”
“一个人。至少看上去是一个人。”
车子驶出市区,往北。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近。林薇靠着车窗,手里握着那张手绘地图,指腹抚过那些标注的线条和坐标。外公的笔迹,她认得。那些数字、箭头、地名缩写,都是他惯用的方式。地图的边角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得有些模糊:“薇薇,若见此图,可来一观。但勿带他人。”她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外公写这行字的时候,还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懂地图,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不知道她会带谁来。
但他说了“勿带他人”。她还是带了。
山脚下有一条废弃的土路,路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SUV。阿昌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看到他们的车,他掐了烟,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脚上踩着登山鞋,背着一个旧登山包,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周末进山的驴友。
“林小姐,你来了。”
“地图上标的路线,你走过吗?”林薇直接问。
“没有。郑维国不敢来,我也不想一个人来。山里信号不好,出了事没人知道。”
林薇看了周慕白一眼。周慕白微微点头,意思是他在山下等,保持通讯畅通。三个人沿着土路往上走。路很窄,两边是灌木和杂草,有些地方被倒下的树挡住了,要绕过去。阿昌走在前面,林薇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的背影很结实,脚步很稳,显然是经常走山路的人。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比较开阔的平地。地上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被人踩过,草倒了一片。阿昌停下来,蹲下看了看那些倒伏的草。“有人来过,不是最近,也不是很久。大概一两个月前。”
林薇蹲下来,拨开那些草。下面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她站起来,环顾四周。根据地图,外公的园子应该就在这附近。她往东走了十几步,拨开一丛灌木,看到了一道残破的篱笆。木桩已经腐朽,有的倒了,有的歪着,上面爬满了枯藤。篱笆里面是一片不大的空地,杂草丛生,但能看出曾经被整理过的痕迹——有几垄地,形状还在,但已经被野草覆盖了。地边有一棵枇杷树,不大,但长得还算精神,枝头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
林薇跨过篱笆,走进去。阿昌跟在后面。周慕白留在外面,拿着手机,似乎在和什么人联系。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那些杂草。泥土下面是黑的,松软的,和周围的不一样。这里施过肥,很久以前施的,但土质还记得。她站起来,走到那棵枇杷树下。树干上刻着什么,被树皮包住了一部分,只露出半边。她凑近了看,是一个“苏”字。外公姓苏。这棵树是他种的。
“笔记在哪?”阿昌站在她身后问。
“不知道。地图只标了这个位置,没有说具体藏在哪里。”
阿昌看着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不耐烦。“林小姐,你外公不会把东西藏在地里。他会藏在只有他知道、你也知道的地方。”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走到那几垄地边,蹲下来,仔细看那些残存的植物。大部分已经枯死了,只有少数几种还活着,贴着地面,叶子很小,颜色很深,像是耐寒耐旱的品种。她认出了其中一种——是薄荷,但不是常见的品种,叶子更小,绒毛更密,揉碎了闻,有一股清凉到有些辛辣的香气。她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包里。
“你认识这种薄荷?”阿昌问。
“不认识。但外公当年收集了很多野生品种,有些可能是他独有的。”
阿昌蹲下来,也摘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你外公是个了不起的人。可惜,他生错了时代。”
林薇没有接话。她继续在园子里搜索。篱笆的西北角有一个小土包,上面长满了草,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她走过去,用脚踩了踩,土包是实的,但边缘有一块石头,不太自然。她蹲下来,拨开草,看到那块石头是方形的,像是人工打磨过的。她用力搬开,下面是一个洞,不大,很深,黑黢黢的。她把手机的手电打开,照进去。洞底有一个铁皮盒子,已经锈迹斑斑。
阿昌走过来,蹲在旁边。“是这个。”
林薇没有立刻拿,她看着那个铁皮盒子,心跳得很快。外公把它埋在土里,藏在石头下面,三十多年。没有被人发现。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把盒子捞出来。盒子不大,很沉,边角生锈,盖子盖得很紧。她用了点力气才撬开。
里面是一本笔记。深蓝色封面,边角磨损,和外公那七本一模一样。但这一本更厚,也更旧,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她翻开扉页,是外公的字:“苏明远,野外观察笔记(1985-1990)。”不是研究笔记,是观察笔记。记录了他在这片园子里种下的每一种植物——从哪里采集的种子,什么时候种的,怎么种的,长了多久,开了什么花,结了什么果,有什么特性。不是实验数据,是日记。
阿昌伸手想拿,林薇合上了笔记。“我先看。”
“林小姐——”
“你先看,和你看,没有区别。但这是外公的东西,我有权第一个看。”
阿昌看着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下去了。“好。你先看。但你看了以后,要告诉我。”
林薇没有回答。她把笔记放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风吹过来,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她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树,那些青涩的果子,那些被野草覆盖的垄,那些腐朽的木桩。外公在这里种了五年,从1985年到1990年,每周都来,也许每天都来。他在这里记录每一种植物的生长,写下那些后来被整理进笔记里的观察。他在这里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安静的五年,不知道后来会有那些事。
“走吧。”林薇说。
阿昌看着她。“笔记呢?”
“我带走。”
“林小姐——”
“阿昌,”林薇转过身,看着他,“你让我带你来,我带了。你让我看那个园子,我看了。笔记我先看,看完以后,如果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东西,我会告诉你。如果没有,那就是没有。”
阿昌沉默了。风吹得他的冲锋衣猎猎作响。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林小姐,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知道,那些方法能不能用。我是个农民,我记得地该怎么种。你外公的那些研究,可以改变很多人的生活。”
他走了。林薇站在那个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风吹过来,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那几个青涩的果子在枝头轻轻摇晃。她不知道那些果子会不会成熟,会不会被人摘走,会不会掉在地上,烂在土里,长出新的树。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周慕白在山路转弯处等她,看到她,伸出手。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他们一起下山,没有说话。风吹过山谷,竹叶沙沙响。
回到车上,林薇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它。三十多年了,外公把它埋在这里,等一个人来拿。也许他等的是她,也许不是。但她来了,她拿到了。
周慕白发动车子,驶出山路,汇入主路。
“周慕白。”
“嗯。”
“那个园子,我想把它买下来。恢复成外公当年的样子。”
“好。我帮你问。”
林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外公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科学不能没有良心。”良心是什么?是不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是把该还的还了,是明知道可能没有结果,还是去做。外公做了,她也要做。
窗外,阳光很好。车子驶入晋江市区,街道上人来人往。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他们不知道她包里有外公的笔记,不知道她刚刚从一个藏了三十多年的园子里回来。普通的日子,普通的生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铁皮盒子抱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