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停了。银枪被插回兵器棚,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枪尾碰地的声音还在林子里回荡。阿石最后一个转身,脚步轻,眼神却亮。夜风吹着红布旗,哗啦响。陈玄站在土台上,看了看空地,又看向林子边上。
天刚亮,东林空地就传来脚步声。二十个人站成队,动作干脆。鼓一敲,左脚踏下,收膝盖,右脚跟上。步伐一样,呼吸也一样。枪一出,收回稳。三招下来,没人出错。
陈玄点头,抬手让大家收队。新兵们默默还枪,有人擦汗,有人揉肩,没人喊累。李三在远处记人数和状态,草纸边角已经破了。
林子西头,草动了一下。两个人躲在灌木后,穿粗布衣,腰上别着短刀。左边那人手里拿着一根木筒,眯眼看营地。他低声说:“二十人,都拿银枪,鼓一响就动,一停全停。”
右边的人说:“领头的站着直,眼神像刀。”
“记下他们的步子和节奏。”左边的人把木筒递过去,“还有枪的样子,回去好画。”
两人蹲了半刻钟,把营地、哨塔、寨门都看了。最后,左边的人压低声音说:“这帮流民……不像流民。”
“是兵。”右边的人说完,收起木筒,往后退。
草合上,人不见了。
陈玄正在看兵器棚,手指划过一根枪杆,忽然听见脚步声。流民头目从西岭回来,额头有汗,脸色不对。
“昨夜有人。”他说,“我带人绕村一圈,西岭背坡草被压过,踩得实,不是我们的人。”
陈玄转身:“几人?”
“至少两个。”流民头目递上一块灰烬,“火堆剩下的,没烧透,应该是半夜点的。”
陈玄接过,捏了捏。灰是冷的,烟味淡。他问:“往哪走?”
“东南。”
“东南?”陈玄眼神一紧。那边是邻县豪强的地盘。
他立刻带人去看。脚印清楚,步子稳,鞋底带泥,确实是外乡人。痕迹到林子外,再往前就是官道岔口,通向东南坞堡。
回来路上,陈玄没说话。走到土台前,他停下。
“最近有没有外人进村?”
流民头目想了想:“前天有两个生人来买盐。问得很细,问我们有多少人吃饭,一天用多少粮,还打听你晚上睡哪间屋。”
陈玄冷笑:“他们不是来买盐的。”
“是在探我们。”
“他们看到了什么?”
“看到训练,也看到银枪。”
陈玄抬头看东南。天阴,云低。他站了很久,突然下令:“停止公开练兵。改夜里轮训,每组半个时辰,小组长带队,在林子里练。”
“寨门加高,门后堆石头。哨岗翻倍,夜里设双岗。谁进出都要对暗号。”
“铁匠继续打枪,但不能出声。炉火盖住,白天不冒烟。”
“流民分批安置,女人孩子住祠堂后屋,男人轮流守夜。”
“是!”流民头目马上去办。
夜里,营地安静。没有鼓声,没有口号。只有偶尔的脚步和低语。陈玄巡视一圈,确认各岗位有人,才回祠堂。
油灯还亮。他坐在桌前,摊开草纸,用炭条画营地布局。在东南角标了个点。盯着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豪强如果真要打,为什么不直接来?他有家丁,有弓手,有马队,夜里就能冲进来。
可他们先派人来,白天用木筒看,留下脚印、灰烬、生人买盐——全都让人发现。
太明显了。
像是故意让他知道。
陈玄放下炭条,靠在椅子上。手指敲桌子。
这是逼他动。
要么慌,要么逃,要么打。
只要他乱,对方就有理由动手——说他“聚众造反,拒捕伤人”,名正言顺剿灭。
可他不动呢?
对方还能怎么办?
他闭眼,回想那两人留下的痕迹。木筒是民间用的,不是军中东西。脚印深浅一样,步子均匀,是常走山路的人。买盐时问得多,却不问价格,说明不在乎钱。
不是普通探子。
是豪强身边的人。
甚至可能是故意让他认出来的。
门外有动静。流民头目低声说:“寨门已加固,哨岗换好了。李三带人挖暗沟,防夜袭。”
陈玄应了一声,没睁眼。
“还有件事。”流民头目顿了顿,“西林坑的矿,今天没挖。”
“我知道。”陈玄说,“先停。铁匠只打枪,不炼矿。等风头过去。”
“是。”
人走了。灯芯跳了一下。陈玄睁眼,看着那点光。
豪强想逼他跳。
他偏不跳。
你不来,我不动。
你露脸,我藏身。
你想让我乱,我偏要静。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他的长枪。银鳞锁子甲叠在一旁,豹皮腰带压着地图一角。他摸了摸枪杆,指腹划过“玄”字。冷,硬。
外面风大了。吹得窗纸啪啪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两个买盐的人,穿粗布衣,但袖口干净,指甲剪过。
不像跑路的贩夫。
倒像读书人家的仆人。
豪强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事。
他背后,一定有人。
南乡刘氏?北山赵营?还是别人?
他坐下,拿起炭条,在纸上画三个圈,写上“南”“北”“东”。中间画个小点,写“我”。
用虚线把三个圈连到中间。
在上面写四个字:护境安民。
假的。
全是假的。
说什么护境安民,都是借口。
他们要的是地,是铁矿,是人,是能拉出一支队伍的根。
他盯着图,眼神变冷。
你们想围我。
想压我。
想找个罪名,把我当叛贼除掉。
可你们忘了。
我不是流民头领。
我是打过仗的人。
他吹灭灯,屋里黑了。
月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枪尖上,闪出一点光。
他坐在黑暗里,没睡。
耳朵听着风,鼻子闻着土味,手指一遍遍摸桌沿。
他在等。
等下一个动静。
等下一个破绽。
他知道,这安静不会太久。
豪强见他不上当,一定会变招。
也许明天,就会有新话传出来。
“私占官地”“窝藏逆党”“勾结山贼”——随便什么罪名都能用。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开始。
但现在,他还不能动。
一动,就输了。
他必须让对方先出手。
让对方,先把刀拿出来。
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外面,哨兵在岗,影子贴着寨墙走。
东林深处,有低语声。是第三组在练。
一切正常。
一切都在控制中。
他关上门,靠墙站着。
手慢慢握紧。
这一回,他不会再让百姓跪着活。
谁挡路,谁就得死。
远处,狗叫了一声。
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陈玄猛地睁眼。
狗叫的方向,是东南。
正是探子来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