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贪念初种，侥幸生根
江亦扬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屏幕上的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摸到手机，划开一看，是代理群里的消息。
团队长发了一张截图，是后台的拉新排行榜。
第一名，拉新四十七人，佣金三万二。第二名，拉新三十九人，佣金两万七。第三名，拉新三十五人，佣金两万四。
他的名字挂在第七位，拉新二十一人，佣金一万两千八。往上爬一爬，第六名只比他多三个人。
他盯着那个排名，睡意全没了。
三个人，他只需要再拉三个人。
他翻通讯录，翻到一半又放下了。
深更半夜的，给谁发消息都不合适。但他躺不回去了，闭上眼就是那个排名，脑子里像有一台机器在不停地转，算着怎么追上前面的人，怎么拉开后面的人的距离。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游戏厅打街机，屏幕上也有一个排行榜，排名前三的可以多玩一局。
他每次都会把自己所有的币投进去，打到手指出血泡，就为了在那个排行榜上留一个名字。那时候他觉得，名字出现在那个屏幕上，全世界都能看见他。
现在这个屏幕更大，全世界真的能看见他。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排名在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他在二十一的位子上，不上不下，卡在中间，像一根鱼刺。
凌晨三点半，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高的领奖台上，下面全是人，都在仰头看他。他举起双手，想喊点什么，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发不出来。
低头一看，领奖台是透明的，下面不是地面，是水。很深很深的水，黑得看不见底。
他在往下坠，不是很快，但稳当，像电梯下行。他想抓住什么，但四周什么都没有。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早上七点，他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后台的佣金没变，排名没变，但多了一条系统通知:“恭喜您距离第六名仅差三人！今日内冲刺成功，额外奖励五百元！”
五百块。够他吃半个月的早饭。
他从床上弹起来，牙都没刷，就开始翻通讯录。
这一次他不挑了，从上往下，一个一个地发。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同学、前同事、前前同事、健身房认识的、网吧一起打过游戏的、拼车群里加过的、快递站那个聊过几句的小哥。
他把海报群发出去，话术从“风口”到“翻身”到“零基础”到“管道收入”，轮着用。有的人回得很快，有的人一直不回，有的人回了说“你是不是被骗了”，他直接忽略，连解释都懒得解释。解释成本太高了，高到他浪费不起这个时间。
他在乎的不是别人信不信，而是别人报不报名。
信不信是别人的事，报不报名是他的业绩。
这两个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他早就发现了这个规律——有些人不信，但照样报名，因为身边的人都在报，他们怕错过。有些人信得不行，但就是不报，因为他们怕亏。所以他不浪费时间说服任何人，他只负责把消息发出去，让概率帮他筛选。
十点半，第一个人报名了。是初中同学刘洋，在老家开货车，一个月跑一万多公里，到手不到六千。刘洋在微信里问了一句:“这个真的能赚钱吗？”江亦扬回了一个字:“能。”刘洋就报了。
十一点，第二个人报名了。是快递站那个小哥，之前聊过几句，江亦扬连他叫什么都没记住，只知道他每天晚上九点多还在派件。小哥问了三句话:“多少钱？”“多久回本？”“万一赚不到怎么办？”江亦扬回了两句:“三千六，一个月回本。赚不到我退你。”小哥也报了。
十一点四十，第三个人报名了。是大学同学孙浩，毕业以后就没联系过，朋友圈从来不发，头像是一张默认的灰色图片。江亦扬把海报发过去的时候，以为这个人不会回。但孙浩回了一个“？”，然后打了电话过来。
“亦扬，你现在在做什么？”
“AI项目，风口，挺好的。”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你自己赚到钱了吗？”
江亦扬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少有人问，大多数人看到他的朋友圈截图，默认他赚到钱了。截图又不骗人，余额还能是假的？
“赚到了，上星期赚了一万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把这个钱取出来了吗？到银行卡里的那种。”
江亦扬又愣了一下。佣金在后台余额里，他提现过，微信收到了。但微信里的钱算不算“到银行卡”？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取了，到微信了。”
“到微信了还是到银行卡了？能转到银行卡吗？”
江亦扬有点不耐烦了，他觉得孙浩在钻牛角尖。到微信和到银行卡有什么区别？不都是钱？
“能转，我转过。”
“行，那你帮我报一个。但我跟你说好，我学完要是赚不到钱，你得负责。”
“没问题，我负责。”
挂了电话，江亦扬在后台给孙浩报了名。佣金到账，一百零八块。他的拉新人数变成了二十四，排名上升到了第六。
群里又炸了，团队长发了一个红包，配文是:“恭喜江亦扬冲进前六！继续冲，前五在等你！”
江亦扬抢了红包，三块六毛钱。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关掉手机，去洗手间刷牙。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还是青的，嘴唇还是干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第六名，离前五就差一个名次。一个名次而已，他今天就能冲上去。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问了一句:“你谁啊？”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他，嘴角翘着，眼眶青着，嘴唇干着。看起来像一个人，但又不太像。像谁呢？他也说不上来。
南京，下午三点。
陈敬山的手机又响了。智云算力的推送:“限时福利！今日内充值满五万，额外赠送百分之五收益！仅限今天！”
他坐在客厅里，把这条推送看了三遍。百分之五的额外收益，二十万就是多一万。一天多一万，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他打开智云算力的后台，看到今天的收益已经到账了。八千块，一分不少。加上昨天的八千，两天的收益就一万六了。照这个速度，十二天半回本，剩下的都是赚的。
他拿出计算器又算了一遍，二十万本金，日收益八千，十二天半回本，剩下十七天半净赚十四万。
一个月十四万，一年一百六十八万。他把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在黑屏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像一个信徒看到了神迹，像一个饿极了的人看到了食物。
他把手机重新点亮，打开了转账页面。
二十万已经投进去了，他想再投二十万。但他手里已经没有二十万了，存的养老钱全在智云算力里，剩下的几万块是生活费，不敢动。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房产证。这套房子是单位分的福利房，市价大概能卖一百多万。做抵押贷款，贷个三五十万出来，全部投进智云算力，一个月就是几十万的收益，两个月就能把贷款还清，剩下的全是利润。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几遍，越琢磨越觉得可行。
房子是死的，钱是活的。房子放在那里，它不会生钱，只会落灰。把钱拿出来投资，钱生钱，利滚利，几年以后别说一套房子，十套房子都买得起。
他把这个想法跟林淑芬说了。
林淑芬正在择菜，手里的韭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看一个陌生人，但又不完全是陌生人，是一个长得很像自己丈夫的人。
“老陈，你疯了？”
“我没疯，我算过账了。”
“你把房子抵押了，我们住哪儿？”
“住这儿啊，抵押又不是卖掉。贷款还完房子还是我们的。”
“那要是还不上呢？”
“怎么会还不上？一个月几十万的收益，怎么会还不上？”
林淑芬低下头，继续择菜。她的手在发抖，抖得韭菜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她没有再说话，不是被说服了，是说不出话了。她觉得有一堵墙在往她身上倒，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但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躲。躲开了，墙会砸到别人。不躲，砸的是自己。
陈敬山看老伴不说话，以为她默许了。他把手机收起来，打算明天去银行问问抵押贷款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智云算力后台的算法模型已经把他标记为“极端重仓用户”。这个标签意味着系统会对他进行最高频率的诱导推送，每小时至少三条，内容从“限时福利”到“名额即将满员”到“老用户专属通道”，轮番轰炸，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个策略是沈知微今天早上提交的那一千七百行代码里的一部分。那个被她写错的参数，把陈敬山的“收割阈值”提前了整整一周。原本他还有三天时间犹豫，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沈知微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她知道，她可能会在代码审查的时候提出来。也可能不会。她已经学会了不去想这些事情，想多了就没法写了，不写就没钱了，没钱就没法活了。
所以她不想。
深圳，晚上六点。
沈知微今天没加班。不是因为工作做完了，是因为她不想再看到那行代码。那行被她写错的参数还在生产环境里跑着，每分钟分析上千个用户的数据，每分钟推送几十条诱导消息。
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深圳的傍晚很短，太阳一落山，天就黑了，像有人拉了一下开关。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自己工作的那层楼，灯还亮着，不知道谁在加班。
她不想知道是谁。
坐地铁回家的路上，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
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在看动画片，声音外放，整个车厢都能听见。没有人制止，每个人都在看自己的手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面无表情。
沈知微盯着那个小孩看了一会儿，小孩很小，眼睛很大，黑眼珠像两颗葡萄，倒映着手机屏幕的光。那
光很亮，亮得刺眼，但小孩不觉得，因为他还不知道刺眼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小孩长大以后，还会记得今天看的这个动画片吗？
不会。但他在看的这一刻，动画片里的每一帧画面都在塑造他的大脑，教他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她今天写的那些代码也是这样。
每一行都在塑造那些用户的决策，教他们什么时候该信任，什么时候该掏钱，什么时候该倾家荡产。那些用户不知道自己在被塑造，就像这个小孩不知道自己在被塑造一样。
地铁到站了，她站起来，走出车厢。
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
她拨开头发，看到对面站台上有一对情侣在吵架，男的声音很大，女的不说话，低着头，肩膀在抖。她看了两秒，转过头，往出口走。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任何真实的情感流动都会让她想起自己正在做一件多么不真实的事情。
那些代码是真实的，逻辑是真实的，服务器是真实的，资金流水是真实的。但她觉得自己是假的，像一行被注释掉的代码，存在，但不运行。
回到出租屋，她打开门，房间里漆黑一片。
她摸到开关，灯亮了，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发出嗡嗡的低鸣。她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不锈钢水壶的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手印按上去，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
她盯着那个指纹看了几秒，忽然想到一个词——证据。
指纹是证据，代码是证据，那个被她写错的参数也是证据。她现在做的一切，将来都会变成证据。不是证明她有罪的证据，就是证明她无罪的证据。
她放下水杯，走到窗前。
窗外的深圳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在赚钱、在亏钱、在笑、在哭、在骗人、在被骗。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每一盏灯都觉得自己是最亮的那一盏，大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一盏灯灭了。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立诚的消息:“知微，模型上线了，跑得不错。老板很满意，月底给你发奖金。”
她没回。
又震了一下:“对了，有个新需求，明天跟你说。”
她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浴室洗澡。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她没调凉。烫一点好，烫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感觉，还是一个人。
不是一行被注释掉的代码。
